暂时的“我们”
澎湃思想市场 · 人文与思想
原创 澎湃思想市场 2026-11-05 12:53 上海 也许真正困难的并不是放下敌意 有竞争的思想,有底蕴的 政治 文|陈克 9月,香港的一名女子夜间骑共享单车回家时被流浪狗群追赶,后被发现倒在路边,身体多处存在疑似动物造成的咬痕或抓伤,送医后不治。 视频传播之初,许多观看者并不知道有人因此丧生。评论区里,除了玩梗的人,最醒目的就是清一色的“杀狗吃肉”言论。因我关注动物福利,也关注网络争议,因此两种立场都会进入我的信息流。但在这条视频下,极端言论率先占据评论区,不同立场在各自的信息空间里进一步分隔,部分表达已不只是对公共安全的合理担忧,还透露出对生命价值普遍漠视的极化思想。 这是很具象化的信息茧房。同一条视频进入不同的社群,迅速演变成一场几乎没有交集的讨论。某种言论在某一群体内部会被视为常识,人们似乎已不再需要向偶然进入“房间”中的对立方解释有关自己判断的一切,因为这个“对立方”已因其“对立”,而被预归类为不值得交流的人。 当然,我们都知道算法推荐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可以说,不同立场之间的力量平衡是它有意无意的安排。平台持续向用户推送能够引发认同或愤怒的内容,各个群体可能在相互隔离中强化自己的边界,同时保留着对外部群体的敌意,如此交叠而产生冲突、维持稳态。互联网正把人们组织成一个个没有地理领土、却拥有内部规范和外部敌人的微型共同体中,而人群之间的冲突,是否也正是维持平台运转的机制呢? 同样是在9月,迪拜航空的一架客机在飞行途中发生严重暴力事件。副驾驶涉嫌持救援斧袭击机长,并试图使飞机坠毁,机组人员和乘客最终制止了他。而后某媒体根据公开信息梳理了涉事副驾驶的社媒账号,发现其中有3000多条发布内容长期集中于攻击女性,反复强调女性应当贞洁、戴面纱,并反对男女共同工作。 前后两个事件之间存在着强尺度差异,但波澜之下,都让人恐惧:世界正在走向极端和暴力。极化的敌意如何从针对具体对象的情绪,转变为稳定的群体认同,乃至为现实行动提供正当性?一个持续存在对立的社会,是否也可能通过这种对立维持自身的稳定? 冲突如何制造群体 齐美尔在《冲突社会学》中提出,冲突本身也是一种社会交往形式,也会产生联结。人们通常将冲突理解为关系破裂的征兆,它代表着不理解、暴力甚至死亡;仿佛只有达成共识,社会才能维持稳定。但其实冲突和生气一样,有时只是一种手段。在齐美尔看来,当一群人因为某个共同的对象而发生争执时,他们可能在争执中确认彼此的立场,原本松散的联系也因此获得更明确的意义;本质上说,它参与了群体自身的形成。 就网络上的动物福利争论而言,比如面对流浪犬伤人事件,人们原本可能只是对公共安全和管理持有各种意见,但当争论深入、持续下去,参与者便开始判断对方究竟是怎样的人。一个关于动物的公共议题,由此成为确认群体归属的契机。 不过,如果将支持or反对某一观念的人群直接理解为两个边界清晰的群体,又存在事实上的错误。社会学家罗杰斯·布鲁贝克在《Ethnicity without Groups》(《无群体的族性》)中批评过一种常见的分析习惯,即把群体当作天然存在、内部一致的实体,好像是共同身份一旦形成,群体就持续存在,并且始终按照某种共同意志行动。布鲁贝克提出的“群体性”(groupness)概念,恰好能够帮助我们理解网络上的立场聚集。一个群体的凝聚程度会随情境发生变化,它可能在某个公共事件中突然变得鲜明。许多原本没有稳定联系的人,因为一条视频进入同一个评论区,在争论中发现彼此具有相似的判断,继而把这种相似性理解为共同身份。等到事件热度消退,这种联系未必能够维持。网络群体因此更像一个不断被激活的过程,而非等待算法分配内容的固定单位。 群体性让聚集的人群在短时间内获得力量,力量主要来自人们用什么标准区分自己与他人。拉蒙特关于象征和道德边界的研究认为人们总会借助某些判断来界定什么样的人值得尊重,什么样的行为令人不齿,是这些判断逐渐形成了象征性的边界。象征性指的是它们未必是明文规定的或硬性的,它更像是弥散、柔性地去影响一个人是否被群体接纳。 在流浪动物问题争论中,双方争夺的往往已经不只是捕杀是否合理的问题。一些保护者会把对方描述成漠视生命的“冷血动物”,对面的人也可能把动物保护者称作脱离现实的“圣母”。这些称呼本身就带有道德裁决的意味。它们将复杂的立场压缩为对人格的判断,使讨论者不必再仔细去理解对方行为的具体理由,便能够决定是否值得与之交流。道德边界一旦形成,群体内部的归属感便有了可以反复确认的依据。 这也使我开始重新理解多年前的网络用语,信息茧房。 它并不只是让人接触不到异见的封闭空间,在当下,它直接参与着群体边界的持续生产。平台不需要明确规定哪些人属于某个阵营,用户的点击、转发与评论便可能使某种立场反复出现在相似的人面前。当愤怒和嘲讽不断获得回应,某些判断就更容易成为社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