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公上岸的博士生:“当比我小的人成了我的领导”
三联生活周刊 · 人文与思想
原创 薯饼饼 2026-11-06 12:33 北京 真正走进公考这条路的人发现,博士身份反而让他们的处境有些尴尬:更窄的专业和更少的岗位,论文与备考对时间的共同挤压,还有心理上的犹豫和落差。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随着博士培养规模扩大,高校和科研机构已经无法吸纳全部毕业生。有人主动把目光投向学术体系之外,公务员考试成为其中一个选择。但真正走进公考这条路的人发现,博士身份反而让他们的处境有些尴尬:更窄的专业和更少的岗位,论文与备考对时间的共同挤压,还有心理上的犹豫和落差。 记者 |吴淑斌 “博士考公交流群” 今年10月,国考职位表出来后,朱琪马上在表格里搜索一个熟悉的岗位。自从去年开始认真研究国考,她就把这个岗位单独圈了出来——专业、学历都能对应,工作地点和所属单位也算满意,是她努力的目标。 但表格显示“查找不到”。朱琪又从头翻了一遍职位表,最终才确定,这个岗位今年不招人了。 朱琪是北京一所高校的人文社科类博士生,如果一切顺利,她会在2027年毕业。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毕业后的想象都很简单:去高校,当老师。博士三年级时,她仔细盘点了自己的论文和科研成果,询问那一年毕业的师兄师姐,得到的回答是“留在北京普通本科的希望很大”。但下一年的情况突然就变了,“我的同专业师姐有两篇核心期刊,最后学校招的人不仅成果比她好,学历背景也更强。” 她一时想不到,如果不去高校,自己还能找什么工作。“考公务员”的念头很自然地冒了出来。 朱琪开玩笑说,作为“山河四省”的孩子,公务员绝对是父母眼中的体面工作,身边考公、“上岸”的人也一直很多。 《玫瑰的故事 》剧照 但真轮到自己时,她又有点失落, “如果最后考公,那我为什么不本科毕业就去考?为什么要辛辛苦苦读完博士?” 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理所当然地把博士和高校、科研机构联系在一起,但博士的职业路径早已不像想象中那么单一。 罗洪川等学者曾对2015—2020年我国博士毕业生去向进行分析,使用的有效数据共30.4万余条。研究显示,博士就业去向已经呈现多元化趋势,除了高校、科研设计单位和医疗卫生单位,也有一部分人进入企业、事业单位和行政单位,其中行政单位就业比例为3.45%。 “进高校”这条熟悉的道路正在迅速收紧。 岳铭就是一名“考公上岸”的博士毕业生。从2020年博士一年级开始,岳铭就一直关注高校招聘,他发现,当时北京的普通“双一流”高校,甚至一些“985”高校,对于第一学历还没有明确要求;但到了博二、博三,越来越多高校开始卡第一学历,好一些的高校甚至要求本硕博三个“985”且专业一致。“‘双非’出身或者跨专业考研申博的人,选择愈发受限。”有时候,这并不是学校写在招聘公告里的硬性要求,而是竞争本身把门槛推高了—— 报名的人越来越多,科研成果更好、学历背景更强的人进入竞争,最后实际录取的标准也跟着“水涨船高”。 《请回答1988 》剧照 华东师范大学人口研究所教授卿石松长期研究劳动就业。 在他看来,高校求职难度变大的背后,是直接的供需变化。 卿石松告诉本刊,上世纪90年代以后,高等教育快速扩张,高校需要增加教师数量;当时拥有博士学位的教师比例并不高,高校对博士师资有很大的需求。“在我读博的时候,2007年到2010年那段时间,博士进高校的难度就在增大了。”卿石松觉得,这种变化是长线的,只是最近几年更加明显: 高校师资规模逐渐趋于稳定,学生规模也接近高位,博士毕业生数量却还在增加。多重因素叠加之下,博士进入高校的门槛不断提高。 即使进入高校,等待他们的也未必是一种轻松的职业生活。 岳铭说,自己在博士后期转向备考公务员的原因之一,就是怀疑自己是否愿意在压力下生活。“很多学校有非升即走,哪怕留下来了,也会有持续的聘期考核目标。比如一个老师有六年考核聘期,那这六年里压力会始终存在,这种对人造成的持续性焦虑感,我不是很能接受。” 也有博士生是主动选择考公。 李荣强是2026年刚毕业的博士,在博士二、三年级时,他就已经把考公、考编的选项放在高校之前。“我自己想在体制内做一些实事。”硕士、博士期间,李荣强去过村委会、乡镇和县级政府做调研,接触过许多基层事务的真实解决过程,发现有时一项制度机械地执行下来,并不能解决当地真正的问题。 李荣强觉得,如果博士能把多年学习训练中形成的知识、逻辑和判断能力用到公共事务中,无论是具体的小事,还是参加更广泛的政策制定与讨论 ,“可能会比写几篇论文的价值更高一些。” 《县委大院 》剧照 那个原本看好的岗位消失后,朱琪开始频繁上网查资料。她在社交平台上找到一个“博士考公交流群”,加入时,群里已经有将近300人。大家每天在讨论岗位报考和专业复习,也有人在群里诉苦,“博士论文还没写完,没时间准备。”朱琪第一次发现,原来重新坐回考场的博士生,并不只有自己。 高学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