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AI像「黑箱」, 人类如何思议“不可思议”
混沌学园 · 商业与创投
混沌学园 2026-11-07 18:00 北京 AI是人类创造的,但为什么我们会恐惧AI的“不可控”和“不可知”? 10月21日, 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项飙 在 “2026可持续全球领导者大会” 现场发言。他提出了两个理解AI的概念,「断裂」和「捕获」,rupture and capture。 然后对每一个普通人的建议是, 我们需要重新夯实自己的具体生活,以此回应AI时代的不确定性。 “无论AI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无论它将如何影响我们的社会,如果我们能够建立起相对稳定、真实而具体的生活关系,我们就至少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应对它的阵地。” 现场,项飙还与 英国人类学家、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终身院士艾伦·麦克法兰(Alan Macfarlane),围绕“AI与人性未来”展开了一场对话。 (以下是对演讲及对话内容的精编整理, 非逐字实录, 值得反复阅读。) 我们为什么如此恐惧AI? 从今年6月开始,我觉得我们全世界的AI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 一个充满警告、忧虑与恐慌的阶段。 比如 Hugging Face 的事件 (OpenAI的Agent对Hugging Face 发动了持续数天的自主攻击) ;在那之后,是Anthropic几次在没有获得同意的情况下对网站信息的搜索,特别是对一些比较敏感的部门网站信息的自行截取;还有比尔·盖茨发的长文警告 (AI 第一次拥有了取代人类认知能力的可能) , 以及其他一些“业界大佬”的警告。 AI为什么 会引起如此特殊的恐慌? 除了这几个具体的事件和技术上的原因,一个很普遍的 解释是 : 我们之所以恐惧AI,是因为我们无法真正理解它。 AI几乎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它怎么会产生这些它自己给自己发出的指令?它为什么做出这些决定?它为什么会跳出沙盘?它为什么会跟其他电脑的AI智能体形成一个联合?我们不知道、不理解它的内在运作机制,这种未知让我们觉得非常恐慌。 然而,如果我们把目光放到整个人类历史中,就会发现:人类其实始终生活在不可知之中。几百万年来,我们就是在各种各样的不知道和不确定过程当中生存下来的。 我们曾经不知道为什么会电闪雷鸣,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自然灾害。即使到了今天,我们对自己的大脑、身体,以及许多自然现象,也远远谈不上完全理解。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与它们共同生活。 那为什么对AI的不知道,会形成这么一种存在性的焦虑? 更有意思的是,AI的缘起,它 所依赖的语言、知识和信息,都是人类创造的结果。没有我们提供的数据、知识和文化材料,就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AI。 所以,AI无非是我们人类已有智慧、知识和信息的一个结合体,它是把大量人类已经创造出来的语言综合在一起,分类了一下,再还给你。 为什么当我们看到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时,反而会感到如此陌生,甚至恐惧? 这就涉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我们应该如何与自己创造、却又无法完全理解的事物相处? 其实我们有大量的社会现象都是人创造的,同时也是我们不能完全理解的。一个最直接的例子是「语言」。 语言当然是人创造的,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真正地理解语言 作为一个整体究竟是如何运作的。比如中文这一种语言,难道我能够完全理解中文的历史演进吗?我在多大程度上对它有总体的理解?其实是没有的。 更不用说世界上还存在如此多不同的语言。 因此,从整体上讲,语言本身就是一种人类创造、却无法被人类完全理解的存在。 但是,我们不仅不会害怕语言,反而还会觉得语言是非常亲切的,我们用语言表达爱、表达恨。 那么,为什么AI给我们的感觉如此不同? 是否有这样一种可能——其实AI没有什么特殊的, 问题并不完全在于AI本身, 而是我们好像丧失了与“不可知”共存的能力,我们丧失了去思考“不可思议”的能力? 所以,如果把AI的大语言和自然语言进行比较的话,我们对AI的恐惧究竟是有一定的根据、有道理的?还是说只是我们心理上好像比较“过敏”? 我自己的理解是,其实AI的挑战是很真实的。尽管它看起来跟自然语言很像,但是它至少有两个机制是值得我们去思考的——「断裂」和「捕获」,rupture and capture。 rupture 「断裂」,指的是意义与经验之间的断裂,或者是总体性理解与集体性行动之间的断裂。 虽然我们不能够对自然语言的一个总体形成理解,但是语言在它发挥作用的时候,是不断地要溶解到我们非常具体的生活场景里面的。 当一个人对我们说话时,我们可以反问、可以看他的表情,可以在具体场景下 判断 这个语言的含义是什么。所以在具体使用过程中,在我们经验层面上,我们与语言的某个部分,总是保持着非常具体的使用关系和联系关系。 但是AI的一个很重要的特点是,它是一个体系,它 似乎 是一个巨大的「黑箱」。我们在不同的场景下使用它,但是它不能够溶解到我们具体的经验里面去。 AI会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