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迷失得离爱更远的时候,我们繁殖词语丨周末读诗
新京报书评周刊 · 人文与思想
原创 三书 2026-09-05 09:42 北京 在柏林的大部分日子,白天我都消磨在杜斯曼书店。 我不喜欢它的商业气息,但喜欢它的朱红色调,喜欢和书籍呆在一起,尽管绝大部分书我根本不会去读。 从文学经典书架抽出一本,通常是海明威或布考斯基,找个靠窗的沙发坐下,看几页书,也看看人,尤其是坐在对面的人,看他们在读什么书。 撰文 | 三书 无法言说的爱 明 沈周《京口送别图》(局部) 《视刀环歌》 (唐)刘禹锡 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 今朝两相视,脉脉万重心。 有三个人让我印象深刻: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生,捧着一本白色封面的书,没怎么读,她在和身边的女伴说话,滔滔说个不停,书的封面上红色字体赫然印着“如何才能不蠢”。如何?就两个字:闭嘴。 一个是三十多岁的男子,他走过来时一股汗味:黑色健身服,阳光帅气,像是刚刚骑行结束。他“嗨”了我一声,然后坐下看书,双手把书捧在胸前,封面正对着我:性的实质。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女人,气质不算差,也谈不上优雅,裙子和包包略显廉价。她在读一本厚厚的书,读得很认真。开始她把书放在膝上,后来捧起来,我才看到封面:如何才能被爱?五十多岁还不懂这个吗? 在我看来,这些人都挺可爱。他们看的书不同,但指向都一样,即爱与被爱。本质上,所有的书所有的艺术也应如此,所有人活着,都是为了爱与被爱,无论哪种形式的爱,无论通过什么方式获得。 什么是爱? 爱不可被定义,每个人都懂得,因为每个人都爱过,或者被爱过。爱无法言说,语言文字在尝试表达爱的时候,往往显得笨拙,不是夸大就是不足。如果一个人爱我,说话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什么,我就知道他爱我。当我爱一个人,我也会情不自禁,时而像傻瓜,时而像疯子,却活得如此真实。 刘禹锡这首新乐府诗,题目来自汉代李陵的典故。汉昭帝继位后,大将军霍光派遣立政等出使匈奴,单于设宴款待,李陵在座,席间没有机会私下说话,立政便给李陵使眼色,好几次抚摩自己的刀环,并握了握脚,暗示李陵可以归汉矣。“环”谐音“还”,视刀环,即寓意归还。刘禹锡遭贬,寄身荒远,这首诗常被解读为抒发他渴望归京的心情。 此是事实,但不是全部真相。诗应该大于诗人的传记,甚至大于诗人本人,否则只需说出事实即可,何必写诗?即使写出所谓诗,也没有价值,更不会流传下去。诗之所以存在,之所以动人,之所以流传下去,绝非因为个人经历,而是因为诗超越低维现实,传递出人类古老心灵的共通体验。 “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这难道不是我们都有的体会吗?当我们想说出心里深刻的感受时,常常苦于找不到语言表达,我们使用的语言总是太浅,太概念化,才说出口,便离开了我们真正的感受。 那怎么办?没有办法,我们只能暗示,要么就什么也不说。“今朝两相视,脉脉万重心。”就像这样,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们可以想象这首诗写情人别离,画面定格在他们深深相视的一刻,“今朝”即别离时。最近我再次读到这首诗,忽然有了新的视角,“今朝”可不可以是重逢时呢?似乎也可以,久别重逢,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比如杜甫诗里的“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扩大格局,“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岂独男女之情哉?亲人之间,朋友之间,师生之间,人与人之间,只要真心相待,难道不都有类似感觉吗?离别之时,重逢之际,甚或寻常日子的某个瞬间,当我们深深感受到彼此,却没有语言可以抵达,那时唯有静默,唯有静默汹涌而完整。 执手相看,无语凝噎 明 沈周《岁暮送别图》(局部) 《雨霖铃》 (宋)柳永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永这首词写别离,写的是他在别离之际,没有也没法对情人说出的话。那些没法说出的话,我们称之为诗。 如果说好的写作是传递情绪,那么《雨霖铃》词的上片便是典范,每个字每个句子,以准确的质地,饱满的感受,传递出离愁别绪。句子内部的韵律,句与句之间的呼吸,更是一曲音乐,即便今天没有乐谱,我们也听得见它的演奏。 让我们慢一点,再慢一点,贴近文字,倾听事物当下的声音。“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这些字词以先后顺序呈现,但它们其实同时存在,是同时被感受到的。都城门外长亭送别,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好像要宣泄什么抹掉什么,现在雨停了,时间仿佛已经过去,寒蝉凄切,一声声加深别离的况味,暮色正在降临。 是该走的时候了。酒再也喝不下去,一只船在催促,“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喉头哽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说不出来的感觉,反倒是说了很多。这两句本真,写得很好,然而我仍不免苛责,认为不及刘禹锡的“今朝两相视,脉脉万重心”,含蓄而给人无限想象,无限回味。若抛开填词的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