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最后证明爱错了人,那之前的爱是否值得?听听埃彭贝克的回答

界面文化 · 人文与思想

原创 界面文化组 2026-09-05 10:00 上海 书写作为一种回忆机制,恰恰能够成为找回自我力量的方式。 采写 | 王鹏凯 编辑 | 姜妍 燕妮·埃彭贝克看起来很轻松,她坐在书店门前的桌边,微笑着与读者交谈,收下她们制作的礼物,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手机,拍下墙上贴着的活动海报。但她也会在某些时刻停下来,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近处的某个地方,仿佛在感受这个特殊的时刻。这位现年五十九岁的德国作家以其对历史幽微的重访和再叙述闻名于世,但在此刻,她看到的是历史还是当下? 埃彭贝克在无数场合说过,1989年柏林墙的倒塌是她的人生转折点,也构成了她写作的原动力。在最新作品《凯罗斯》中,她再次回溯这段历史,从中打捞起个体的生命细节。小说讲述了1986年,十九岁的卡塔琳娜在公交车上邂逅了五十多岁的汉斯,尽管一个是年轻学生,一个已婚,两人仍很快发展出一段恋情。但随着时间流逝,裂痕开始出现,爱人之间进行着一场场严酷的裁决。与此同时,东德崩溃也带来历史的裁决,社会变革飞驰而过,所有旧的确定性和旧的忠诚都随之瓦解。 国际布克奖给《凯罗斯》的颁奖词是:“既美丽又令人不适,既私人化又充满政治性,让我们看到,这场残酷的甚至毁灭性的爱情,如何与某一代人的政治生活交织在一起,质疑命运与个人意志的本质。”这段话精准地捕捉到埃彭贝克的创作核心,她始终在探索历史流过肉身的过程和强度,以及政治与亲密究竟能够交织到怎样的地步。2024年获奖后,埃彭贝克的国际声誉进一步提升,开始被视为诺贝尔文学奖的重要候选人。 9月3日晚,埃彭贝克第一次来访中国,在上海举行了一场题为“爱在历史失效时:《凯罗斯》中的情感失序与东德记忆”的活动,与她进行对谈的是华东师范大学比较文学副教授王凡柯。在对话中,埃彭贝克分享了自己对《凯罗斯》这本书的理解,在她看来,历史和情感不只停留在过去,而是在一次次的回忆和书写过程中不断累积、刷新,尽管这样的过程有时是充满无力感的。 燕妮·埃彭贝克在活动中发言(拍摄:王鹏凯) 书写能让无力的回忆 变成有力的自我确证 埃彭贝克第一次接触到凯罗斯( Kairos )这个词是在学生时代。当时柏林墙倒塌不久,她从东柏林去往位于西柏林的柏林自由大学上课,在研讨课上,她读到一系列赞美古希腊运动员的诗歌,其中就反复出现这一概念——凯罗斯是古希腊掌管“时机”的时间之神,只在特定时刻出现,象征不可复现的命运拐点。在埃彭贝克看来,凯罗斯描绘的是一个机遇时刻,它不仅代表命运,也意味着人要主动去抓住这一时机。 王凡柯指出了这一时刻背后的情境性:当我们身处其中的时候,会知道这是凯罗斯时刻吗?还是之后的叙事给予了那个时刻凯罗斯的意义?对此,埃彭贝克表示,当我们谈到凯罗斯,它往往指的是人达到幸福与满足的时刻,但它也意味着,过了这个时刻,你就再也达不到此前曾拥有或得到过的幸福程度,“从凯罗斯时刻开始,它就在走一个下坡的曲线。”这构成了埃彭贝克创作的情感基调,当故事被通过时间和记忆来回溯,个体会再次经历这样的起伏,用她的话说,那些曾被称作“现在”的事物都已经成为过去,幸福的时刻将会显得更为残酷。 《凯罗斯》就是以回忆的体裁展开的,小说中,汉斯离世后,卡塔琳娜收到两个装有信件、复写件、照片、剪报等材料的纸箱,并在翻阅这些纸箱的过程中回溯自己与汉斯的交往史。当时,卡塔琳娜正值青春年少,即将开启自己的美好人生,而汉斯已经经历过半的人生,埃彭贝克将其形容为“两个时代的相遇”,这是她想要讨论的话题:如何从不同的视角来看待当下所发生的历史巨变?其中一个人是从过去的视角来看当下,另一个人则是从未来的视角来看当下。 《凯罗斯》 [德] 燕妮·埃彭贝克 著 李佳川 译 理想国·云南人民出版社 2026-1 在写作期间,埃彭贝克曾经参加过一个探讨记忆的主题会议,她注意到,人们对自己的回忆常常充满无力感( machtlos )——曾经相信是真的东西,可能在未来的某个凯罗斯时刻会被证明是错的。渐渐地,这种无力感会成为对自我的怀疑,当个体一次次回溯到时间的现场,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种失败机制会让人意识到自己的无能。 在德语中,有关回忆或记忆有两个词汇, Erinnerung 和 Gedachtnis ,前者表示主动地回忆,这更接近自我书写的一种方式,而后者是被动的记忆,比如信件这样的物质性材料,它就在那里,作为记忆中不变的一部分。王凡柯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如果没有纸箱所承载的这些物质性档案,卡塔琳娜回忆的汉斯会不会是另一个人?这关系的是一种书写的本体论,当书写本身就包含了筛选、改编和取舍,我们如何看待书写中浮现的真实?书写究竟是在保存记忆,还是在改写记忆? 在埃彭贝克看来,物质性材料更多是在提供回忆的背景,而写作本身是一个不断反思的过程,它让人回想过去的经历,并不断从中获得新的理解,“它不是说每次打开一个抽屉,里面都是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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