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来的哲学家 | 虚无主义者海德格尔

新京报书评周刊 · 人文与思想

原创 郝苑 2026-09-06 09:57 北京 我们距离真正的“善”还有多远的距离? 今年是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逝世50周年。 海德格尔也许是二十世纪最复杂的哲学家之一。一方面,他仿佛是哲学世界中一位“隐秘的国王”,敏锐洞察了西方哲学传统所面临的危机,看到了现代人的意义世界正在逐渐失落。另一方面,海德格尔思想中所包含的虚无主义倾向使他在纳粹统治时期做出了极为令人失望的政治选择。正是这些彼此冲突的侧面,共同构成了海德格尔真正的深度。理解海德格尔,恰恰意味着我们必须同时面对他的“光”与“影”。 今天,当人文主义似乎正经历前所未有的衰落,当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发展开始使我们怀疑哲学存在的必要性时,海德格尔反而重新变得重要起来。当机器开始能够阅读、写作、推理、创造,甚至以越来越接近人的方式与我们交谈时,我们不得不重新追问:什么才是人?人的独特性究竟在哪里? 在这个意义上,海德格尔提醒我们,真正值得警惕的也许并不是某一项具体的技术,而是当技术成为理解世界的唯一方式之后,我们是否还能够以其他方式理解自身。也许,只有重新走近这位哲学家,我们才能真正听见那个从二十世纪的思想旷野中传来的声音——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9月4日专题《海德格尔的光与影》B04-B05版。 B01「主题」海德格尔的光与影 B02-B03「主题」 海德格尔与欧洲哲学传统|人性的限度与世界的宽度 B04-B05「主题」 叙拉古来的哲学家 虚无主义者海德格尔 B06-B07「文学」 志怪:在知识史的烛照下 B08「中文学术文摘」 教育和视觉文化研究两则 撰文|郝苑 作为二十世纪最声名显赫的哲学家之一,海德格尔与德国纳粹的复杂关系及其引发的巨大争议,深刻影响着人们对其哲学思想与精神品质的理解和评价。 卡尔·洛维特在弗莱堡学习哲学时师从胡塞尔与海德格尔,在这个过程中他深切感受到海德格尔的精神驱力具有一种“令余者黯然失色”的“灼人强度与莫测深度”,但他作为海德格尔的同时代人,也无比痛心地见证了自己敬爱的老师在第三帝国时期声名狼藉的言行。洛维特丝毫无意于全盘否定海德格尔卓越的哲学贡献与敏锐的思想洞识,他更关注于这样一个面向事情本身的问题:拥有如此高深的哲学智慧的海德格尔,何以无法有力抵御狂热政治运动的裹挟与诱惑,从而走上饱受争议的哲学迷途? 在洛维特看来,尽管海德格尔致力于在他的哲学沉思中克服虚无主义的精神危机,但他的哲学思想隐秘蕴含了一种颇为致命的虚无主义,而这种虚无主义深深影响了海德格尔在纳粹统治期间做出的诸多颇具争议的决断。 虚无主义的根源 “被抛性” ( Geworfen⁃heit) 这一概念在海德格尔克服虚无主义危机的解决方案中占据着颇为重要的地位。由于这个概念先前似乎从未在西方哲学史上出现过,人们或许会想当然地认为,这是海德格尔生造的形而上学术语。然而,根据汉斯·约纳斯的考证,“被抛性”并非海德格尔的哲学原创,而是可以追溯到诺斯替主义这个古老的宗教异端。 诺斯替主义始于亚历山大东征时期,是两希文明与印度文明在宗教、哲学、科学等多个层面上交融的产物。亚历山大的征战所造成的政治动荡,粉碎了各地民众的精神支柱,而由暴力和阴谋缔造的新帝国破坏了各个民族与地区的有生力量。孤立的权力顶峰由于短视而抽干了自我更新的潜能,无法获益于任何可能来自社会底层的重返青春的活力,因而常常处于近乎瘫痪的状态之中。民众无力抗拒专断权力的残酷统治,他们“习惯于被动接受每一个随着王朝交替而来的新主子”,“中央权力的宿命对于臣服的人民来说乃是无可争议的命运,他们只是被抛进这些浩劫”。伴随着这种政治淡漠的是“文化上的停滞”,古老文明中心在延续了几千年之后,“只留下僵化传统的惰性”。对于充满理想与信仰的人来说,所有这一切不啻为压制与束缚自己生命力和创造力的精神囚牢。 正是在这样的精神状态和文化氛围下,诺斯替主义者用希腊哲学的术语重新解释了基督教教义,编织出一种虽被正统神学斥为异端,却在各阶层民众中激起广泛共鸣的神话故事:真正的创世神德穆革 (Demiurge) 的智慧苏菲亚 (Sophia) 在创造宇宙之后,迷失于自己所造的虚空与黑暗之中。一个盲目而傲慢的魔鬼借机篡夺了神的位置,尽管它自封为至高无上者,但它与它所创造的一切,实际上都是错谬与无知的产物。这个邪恶的统治者伙同它的爪牙,在宇宙中打造了一座巨大的监狱,而地球这个人类生活的场所是它最里层的牢房。人类原本拥有源自星层的灵魂,包围在灵魂之中的是灵,即“普纽玛” (pneuma) ,是从上界降落到世界上来的神圣质料。普纽玛可以引导人类逃离这座监狱,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故乡,赢得自由和尊严。为了更好地奴役人类,邪恶的宇宙统治者在这座监狱的各个层面都设置了大量致力于思想改造和精神操控的守卫,以便将其专制统治打造成绝对支配人类被抛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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