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标准时代,做一个反思标准的人|专访艺术家高孝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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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李靖越 2026-09-06 11:52 广东 “我的个人成长,几乎和中国发展的30年重叠在一起。城市改变了人的工作方式、生活习惯,也改变了人的表情、姿势和身体。” 特约记者 | 李靖越 编辑 | 宋爽 题图 | 被访者提供 1995年,我从三明来到厦门学习雕塑。做这个选择,理由其实很现实:听说学雕塑比较容易在厦门找到工作。现在回头看,这或许也和我小时候喜欢玩泥巴的经历有关。但在当时,我并没有“成为艺术家”的想法,甚至不太明白“艺术家”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只是喜欢艺术,想尽办法多看、多学,希望有一天能靠它养活自己。 学校里教的主要是西方写实雕塑,我当时很崇拜罗丹。但到了毕业创作,我却没有完全按照写实雕塑的语言去做,而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毕业后,我读到《杜尚访谈录》,那本书对我产生了直接的影响。它让我开始认真思考:艺术的边界在哪里?雕塑是不是只能是我们过去学习的那个样子? 我开始想尝试一些学习经验之外的东西。2003年,我从厦门来到北京,开始“北漂”,也到中央美术学院进修。那时的北京给我的感觉,就像让我置身于当代艺术的现场。过去模糊的很多问题突然变得具体,创作的方向也慢慢清晰起来,我整个人的激情被真正点燃了。 城市里,到处是“标准的人” 我在厦门生活了八年半。那段时间,我经常坐公交车,也总是注意车上的售票员。她们每天重复报出同样的站名和准确票价,一遍又一遍。那是一种非常机械、非常无聊的工作状态。去一些大酒店时,我也会看到门口的服务员不断重复“欢迎光临”“下次再来”,脸上保持同样的笑容,身体维持同样的姿势。 这些话听起来很热情,但当它们每天被重复几百遍之后,里面还有多少真实的感情? 我并不是要批评那些售票员或服务员。恰恰相反,我对她们有一种怜悯。因为这些看似标准、得体的行为,背后其实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进行的重复。人必须把自己调整成某种统一的状态,才能进入现代城市的运行系统。 我从中感受到一种很微妙的反人性特质。后来,我创作了《标准时代》。作品中的人物微微鞠躬,脸上始终保持着标准的笑容。他们看上去客气、友好、没有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点喜庆。但在我看来,那个笑容里也有疲惫、无奈和被规训的痕迹。 《标准时代》北京建外SOHO/2004。(图/由被访者提供) 这并不只属于服务行业。我们每个人在城市中生活,都可能需要扮演某种角色,说合适的话,露出合适的表情,把真实的情绪收起来。这种为了生存而不断重复的状态,也映照着我自己的生活。很多年后再回头看,《标准时代》记录的不只是一类人的姿势,更是那个时期的城市生活中普遍存在的一种表情。 一件反思标准化的作品 被标准化复制了 《标准时代》后来进入了很多公共空间、商业空间和企业园区。我也逐渐发现,这件作品正在脱离我的控制,进入它自己的社会命运。我第一次发现它的盗版,是在北京大悦城的一家服装店。后来,类似的仿制品在全国乃至世界各地大量出现,多到让我不知所措。 最让我震惊的一次,是发现一家德国跨国企业在复制我的作品。这家公司在全球60多个国家设有分店,却几乎把盗版的《标准时代》当成了主打销售产品。最开始,我还以为国外出现的盗版可能是从中国“出口”的,后来逐一对照才发现,很多仿制品的源头很可能就是这家公司。 一件反思标准化生活的作品,最终被商业系统大规模、标准化地复制了。这件事本身几乎就像作品的另一部分。它有时也会被完全相反地理解。原本带有反思意味的人物,因为面带笑容、微微鞠躬,而被一些商场、公司或餐厅当成了热情迎宾的形象。作品中的无奈和批判被拿掉了,只留下“欢迎光临”的表面意义。 但艺术被误读,其实很正常。艺术家不能奢望所有人都理解作品的创作本意,能够得到一部分人的共鸣,已经值得欣慰。 高孝午的雕塑作品《共境》 (图/由被访者提供) 作品一旦进入社会,真正的交流才刚刚开始。一方面,我们当然希望它能在更合适的空间中被呈现;另一方面,它也会被交给社会,在不同的环境里自然流动,接受各种理解甚至误解。从某种意义上说,进入社会以后发生的一切,也是对一件作品价值的验证。 只是盗版事件依然让我五味杂陈。盗版的传播速度一定比正版的快,因为它不需要考虑作品应该传递什么,也不需要尊重创作者,一切只以金钱为目的。它可能让一个形象获得更广泛的知名度,却也常常传播一种恶俗、断章取义的审美印象。大众认识了这个笑脸,却未必知道这个笑脸为什么存在。 作为艺术家,我当然希望作品能够给人带来更深的审美启发,甚至引发他们对生活的思考。但我也越来越明白,艺术家无法控制作品最终如何被认识。我们唯一能够持续去做的还是创作,尽量把作品和展览做好,剩下的只能交给社会和时间。 手机长在了我们的手上 我的早期作品,包括《标准时代》《城市梦想》《我们这一代》《软暴力》,都和城市化过程中人的状态有关。 过去30年,我自己经历了从农村到城市,又从一座城市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