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耀背后,全是心结
张佳玮写字的地方 · 人文与思想
原创 张佳玮 2026-09-06 17:08 重庆 哎 《红楼梦》和《金瓶梅》里,妙玉和吴月娘,分别用雪水煮了茶。 为何是雪水? 谢肇淛写道:东南近海处井泉水多咸,多于梅雨时接水喝;北方少雨之地屋瓦不净,雨水不好喝,只能雪水。 ——看来后世所见风雅,多是科技所限啊。 雨水与雪水煮茶成了风尚,物以稀为贵,明清之际,分辨饮茶用的水,本身是种智力游戏。 张岱《陶庵梦忆》中,写过几个有关茶的段子。关于水,则他会专门找到禊泉,打水上来,过三天,没了石腥气,喝来觉得过颊即空,好。用来煮茶,香气散发。又说他推广起来的兰雪茶,用禊泉才能煮出香气:加入茉莉,敞口盛放,等凉了,再以滚水冲泡,颜色如竹箨方解绿粉初匀;又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好形容。 他也谈和茶友闵汶水的交情,二人喝茶的方式,已成智力题。当日张岱去南京闵家喝茶,窗明几净,看荆溪壶、成宣窑磁瓯十余种,都是精绝的好东西:器皿也是好的。 闵汶水请张岱喝茶,哄他说是阆苑茶,被张岱识破,说实是罗岕茶。 又说水是惠泉水。怎么运到南京呢?淘井,静夜等新泉来了,汲取之,用水运,船只顺风而行,少动荡,以保持水的质地。 如此一看妙玉对林黛玉那一段,很有趣了。 林黛玉问妙玉是不是旧年的雨水, 妙玉自夸说这水是五年前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 说就说吧,还 反问林黛玉: 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 妙玉高居鄙视链的顶端,却又不止是水,器皿上也是。按说方外之人,不该有分别心。然而妙玉给宝钗用“𤩎瓟斝”,给黛玉用“点犀䀸”,给宝玉用自己的“绿玉斗”。这些东西若非前朝宫廷,便是豪门古董。她给贾母用成窑瓷器,自己和宝玉共用“绿玉斗”——甚至连宝玉都看出绿玉斗“俗了”,妙玉立刻说他“俗骨”: 她在极力用世俗顶级的奢华古董,彰显自己出世超拔。她最骄傲的清高,全靠昂贵稀缺的奢侈品来支撑。 𤩎瓟斝出自王恺:王恺石崇的斗富,历史有名。 刘姥姥用过的茶杯,妙玉嫌脏要扔掉;贾宝玉说“等我叫几桶水来打扫”,妙玉立刻叮咛“等会儿叫他们把水抬在关厢庙檐下,不许进门来”。转头给宝玉喝茶,用的却是自己日常用的绿玉斗。 可见她并不众生平等地高傲,涉及贾宝玉,她忽然就忘了男女大防、佛门清规了:如果联想到后来贾宝玉来要红梅,妙玉给了,更显得她的清高似乎并不太实在:宝玉是特殊的,别人都不可。 可是对贾府老太太,妙玉又丝毫不怪僻了: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又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贾母:我不吃六安茶。 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 贾母接了,又问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 贾母于是喝了半盏,给刘姥姥喝了。 贾母喝茶时,丝毫没做客之意,甚至还拣上了。妙玉从器皿到茶,都准备得妥帖细致,而且平时孤高自许的,这时候“笑说”“笑回”。 —— 她怎么不对贾母“你也是个俗人,怎的喝不出来?这自是老君眉,哪里是六安茶?”“老太太喝过的茶器都扔了!” 一个人如果对全世界都摆臭脸,那是真有个性;如果对大老板“笑说笑回”,对其他人“冷笑,俗人,用过的砸了”,那就很有趣了。 有趣的是,以雪水煮茶,又不止妙玉一个人。 《金瓶梅》有一段写吴月娘扫雪烹茶,“江南凤团雀舌芽茶”,却也有前因: 她与西门庆吵架,于是大雪地里祈祷西门庆回心转意,不要流连风尘,恰被刚在妓院里受了气回家来的西门庆看见了,心软了,于是一把抱住。 雪无意间见了吴月娘的真心:她的确是不指望西门庆发现的前提下,摆香案雪中祝祷,希望西门庆回心转意,回归家庭,不要流连烟花;雪让吴月娘与妓院都对西门庆的到来出其不意,也无意间让西门庆看见了假意与真心。于是俩人言归于好,还恩爱有加,皆大欢喜,于是吴月娘扫雪烹茶。 虽然《金瓶梅》后来评论者多说西门庆无耻,吴月娘虚伪,但这一段却是 夫妻真情实感,这茶也喝得让人舒心。 妙玉的雪水,需要用"五年埋藏""玄墓蟠香寺"这类近乎传奇化的来历渲染,加上华贵器皿,保证自己在鄙视链顶端。 然而她本是“大小姐带发修行”,贾府的高级装饰品。老太君来了,她也只能服侍老太太喝老君眉。 大概因为寄人篱下,所以才格外需要身份优越感,明明是尼姑,却格外炫耀物质。 吴月娘却简简单单:自家宅院里的正妻,与丈夫和好了,扫雪烹茶。简简单单。 如果妙玉知道吴月娘跟她的老公西门庆雪夜和好,扫雪烹茶,以她孤高自许,多半嗤之以鼻:这等商人暴发户,也学我雪水煮茶? 但 茶本无名姓,雪水也无贵贱 。落到妙玉的梅花上,落到西门庆家的太湖石上,都只是水罢了。 附加的价值,多余的显摆,最后都是人的心结。 跳转微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