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崩溃八次!救救我!”
原创 邱启媛 2026-11-07 20:52 北京
焦虑
这几年,王广海发现,关于婴儿睡眠问题的就诊,越来越多了。最小的“失眠者”,只有2个月大。
“睡眠问题与疾病的概念不同,主要和父母的养育习惯以及婴儿的睡眠习惯有关,很多孩子有这方面的问题。”王广海是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心理治疗专家、上海市儿童脑智发育重点实验室副主任。作为第一执笔人,他参与制定了《中国6岁以下儿童就寝问题和夜醒治疗指南(2023)》(以下简称《指南》),指出就寝问题和夜醒是儿科门诊中家长常见的就诊主诉之一,国外报道在6岁以下儿童中的发生率为20%—30%,而我国的数字更高,在30%—40%。
“睡眠是儿童生长发育的‘底层工程’。生长激素大多在夜间深度睡眠期分泌,良好的睡眠对儿童的认知发育、情绪调节、免疫力的构建都非常重要。”重庆市第九人民医院儿科主任、睡眠心身医学中心副主任,重庆市中青年医学高端人才工作室(儿童睡眠障碍方向)领衔专家何志慧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在社交媒体和育儿群中,育儿焦虑在传播。孩子两三个月大的时候,程静怡看到别的妈妈说,有的孩子在月子里就能睡整觉了。“我很焦虑,因为我的孩子1小时甚至40多分钟就醒一次,每晚要醒七八次。”
需求和焦虑之下,“婴儿睡眠咨询”这一新兴市场开始在国内出现和壮大,从作息调整、环境改变到“哭声免疫法”“法伯法”等行为训练手段,有的妈妈在婴儿睡眠咨询师的介入调整下“如释重负”,但是否安全、是否有科学依据的争议也一直存在。
王广海和多位受访的婴儿睡眠咨询师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目前国内睡眠干预相关的专业资源短缺,睡眠咨询师的培养、认证和监督体系等尚未建立。“我支持更多的社会资源关注母婴的睡眠健康,但是一定要有培训和认证等规范机制,否则很难把控风险。”王广海说。
图/视觉中国
令人崩溃的睡眠
孩子出生前,田娜对于哄孩子睡觉这件事的认知是,“我需要哄孩子睡,只要哄一会儿,他就会睡”。但实际情况是,“怎么哄他都不睡”。
2022年,田娜的儿子出生。最初,孩子自己在床上就能睡,没有夜醒的问题。两个月大的时候,孩子出现了肠胀气,每次哭闹,家里人心疼,会抱起来哄,结果解锁了孩子的“睡渣”模式:频繁夜醒,哄睡困难。
何志慧解释,0—3个月孩子的睡眠由一天多次的短睡眠构成,每次2到3小时,全天总睡眠时长在13—18个小时。婴儿的睡眠周期约为45分钟(成年人为90分钟),每小时经历1次深浅睡眠的转换,容易在睡眠转换点醒来。
而田娜的孩子,最短的时候15分钟醒一次。哄睡方式步步升级,从开始的嘘声抱走摇(一边在孩子耳边发出“嘘”声,一边把他抱起来,来回走动,轻轻摇晃)到萝卜蹲(把孩子抱在胸前,反复屈膝下蹲再起身),再从10分钟的萝卜蹲到20分钟、30分钟的萝卜蹲,“妈妈蹲完爸爸蹲,爸爸蹲完奶奶蹲”。
实在没办法,田娜开始奶睡(靠喂奶哄睡孩子),结果孩子又经历了从喝完奶就能睡到即便喝了奶也不睡的过程。每晚哄睡,一家人要轮番上阵,花费好几个小时。“我当时很焦虑,大人睡不好,白天就没有办法带他,刚生产完身体得不到恢复,我也会很暴躁。”
GSC婴(幼)儿睡眠咨询中心创始人刘虔入行,就和自己哄睡孩子的经历有关。2014年,刘虔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当时她的女儿睡得很差,小睡短、夜醒频繁、早醒哄睡难。“作为新手妈妈,我缺的不仅是睡眠知识,更是一个帮我区分正常发育和异常问题,以及告诉我具体如何调整的人,而当时互联网上关于婴儿睡眠的专业内容几乎是空白。”刘虔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王广海自2013年到美国国家医学中心睡眠中心访学时开始关注婴儿睡眠问题。“很多家长都会遇到这个问题,但原来就诊的人比较少,这几年越来越多了,因为经济条件好了,这一代父母更重视孩子的睡眠。”王广海说。
2023年《指南》发布的背景就是,国际上已十分重视婴儿睡眠问题,多个组织制定了相关指南。但因社会经济文化和家庭养育观念不同,国外指南不完全适用我国情况。而我国长期缺乏对就寝问题和夜醒等常见儿童睡眠问题治疗的循证指南,相关研究证据又不断涌现,亟待纳入系统评价。
在这个变化趋势中,北京、上海、重庆、广东等地区的三甲医院设立了专门的儿童睡眠中心。互联网上,则出现了大量“睡眠咨询师”,为受困扰的家长提供咨询建议。
亲身经历养育困境之后,刘虔在海外商业机构学习了婴儿睡眠知识,于2017年成为一名婴儿睡眠咨询师。次年,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她发现,“网络上关于婴儿睡眠的内容开始多了”。再到2024年第三个孩子出生时,“月嫂、育儿博主、幼师,都能讲两句婴儿睡眠”。
重庆九院下设的儿童睡眠中心 图/网络
鱼龙混杂
田娜在社媒上搜索“如何把孩子哄睡”,看到了一位睡眠咨询师的帖子。
睡眠咨询师通常会提供几种睡眠训练方法,包括哭声免疫法(家长将孩子放床后离开,对除安全与健康原因外的哭泣不予回应,直到孩子入睡)、法伯法(孩子哭泣后等待固定或者递增的间隔,如从间隔3分钟到间隔5分钟甚至更长时间,再进房短暂安抚孩子)、抱起放下法(孩子哭泣时抱起安抚,平静后放回床上,反复循环)、椅子法(家长坐在离婴儿床很近的椅子上,逐渐移动椅子到门外)。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以家长全程陪伴为前提的温和调整方法,比如安抚降级,即跟随孩子状态,从安抚等级最高的奶睡,逐渐向安抚等级低的抱睡、趴在妈妈身上睡着后侧放、搂拍等过渡,最终让孩子自主入睡。
田娜加了这位睡眠咨询师的微信,发现对方有睡眠咨询的套餐可以购买。“他先通过各个渠道引流,把家长拉到一个群里,平时在群里发一些睡眠小知识,还设置一些小关卡、小问答,完成后会送家长10分钟睡眠咨询。但在送的咨询时长中,他其实一直在传递焦虑,只讲危害,不讲方法,你就会想买他的课。”
但花了一两千元之后,田娜发现这位咨询师依然给不出任何可以落地的方法。当她在群里公开质疑咨询师的能力后,被踢出了群。后来田娜发现,这位咨询师在“收割”了一批妈妈后,转型去做“反内耗”的心理课程了。
新手妈妈于春婷也感受到这个行业的鱼龙混杂。2024年,于春婷的孩子在两三个月大的时候出现了白天几乎不睡觉,晚上入睡晚、夜醒和早醒等问题。她觉得“需要靠专业人士搞定孩子的睡眠问题”。她也找了一位睡眠咨询师交了5000元咨询费。咨询师的指导周期是一个月,对方帮她指出并解决这个过程中的问题。
但十多天过去,于春婷发现,咨询师的指导只是告诉她怎么拍睡孩子、怎么发出“嘘”声、在哪个时间段内多睡,但这些方法对自己的孩子是无效的。“比如他要求孩子不能抱着哄,必须拍着睡,我反复对他说孩子确实做不到,他说是因为我没有狠下心,而且他也拿不出别的方案了。”掰扯了一段时间,于春婷放弃了咨询,但因为最初已经说好钱交了默认不退,5000元打水漂了。
曾有悲剧因此发生。2020年,一名3个月大的婴儿在接受睡眠训练时窒息离世。监控视频中,婴儿以趴睡的姿势俯卧在婴儿床中,哭声不断。婴儿的妈妈在微信上对咨询师说,“没声音了,我怕她闷死”,她所在微信群里有人回复,“婴儿解锁了趴睡技能”“不是大哭就没事”。两小时后,妈妈进屋查看情况时发现,孩子已经没了呼吸。
该机构创始合伙人“馄饨妈妈”在公号声明中表示:“我不是专业的睡眠咨询师,所有的睡眠知识是通过书本和网络自学、咨询儿科医生,以及和本地‘妈妈互帮互助小组’讨论学习而来的。”
“目前这个行业质量差异比较大,进入门槛普遍不高。市面上的培训课程从几百、几千到几万元都有。有的人压根没有经过完整的培训,就开始接咨询。而且,一个咨询师是否可靠,也不是光靠证书就可以判断的。婴儿睡眠是非常系统的知识体系,涉及儿童发展学、心理学、营养学等,需要从业者长期学习和实践。”婴儿睡眠咨询师张默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哭声免疫法、法伯法等,早已不是陌生词,甚至很多新手家长都熟悉,也了解操作过程。“有经验的咨询师所做的,应该是帮家长选择合适的方法,而不是将某一种方法生搬硬套到每个孩子身上。”加拿大多伦多的婴儿睡眠咨询师Sharon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在找到靠谱的睡眠咨询师前,田娜并不了解这个行业的资质认证情况,之前找过的两位咨询师,都没有任何证书。后来,她才知道有一些国际商业机构会为从业者提供培训并颁发证书。
王广海和多位婴儿睡眠咨询师都指出,目前国内外均未建立官方的、合法的或睡眠医学专业学会认可的睡眠咨询师培训、认证或监督体系和机构。
上图:王广海面向儿童青少年、家长及专业人员进行睡眠健康培训。
下图:王广海(前排左二)所在的国际儿科睡眠协会(IPSA)委员会专家合影。图/受访者提供
睡眠训练就是让孩子哭吗?
曾求助睡眠咨询师的程静怡发现,虽然很多咨询师声称方法温和,但最后都会沦为忽视孩子的哭泣。“有的小孩可能哭个10分钟就停了,但我孩子哭1个小时都不停,我真的受不了,很痛苦。咨询师就会说,调整不好是因为我自己忍不住。”
除了从业者的资质问题,睡眠训练本身是否科学、哭声免疫法等是否会损害孩子的依恋关系和安全感,一直备受争议。
“哭声免疫法、法伯法是比较通俗的说法,在医学上我们叫作‘消退(extinction)’,是一种有科学依据的行为管理方法。”王广海表示,《指南》明确,行为治疗对改善儿童就寝问题和夜醒有效,推荐作为一线方案。常见行为治疗技术包括标准消退法、渐进消退法(要求家长忽略婴儿夜间哭闹或延迟回应,以避免强化婴儿的哭闹行为,从而改善婴儿的睡眠质量)等。
“有的家长觉得让孩子哭太残酷了,所以我们在《指南》中也明确,要根据儿童睡眠问题特征、气质类型、家长意愿及可接受度等综合考虑,选择不同类型的行为治疗技术。”王广海强调。
不过,两位受访医生都提到,行为治疗不仅仅是“让孩子哭”这么简单。“婴儿睡眠问题的干预,起作用的并不是单一方法,睡眠节律和习惯的调整其实也是行为治疗的一部分,如果这些不够用,才可能用到标准消退法等。”王广海说。
“睡眠训练实际包括作息调整和以自主入睡为目的的行为训练两个部分。作息和自主入睡缺一不可,很多人认为睡眠就是把孩子往床上一扔开始哭,但实际上自主入睡只占20%的内容,剩下80%都是作息问题。”Sharon说。
另外,在探讨行为治疗之前,需要先明确,到底什么样的情况可以称孩子有“睡眠问题”。社媒上有不少家长称,自己孩子在两三个月大的时候就睡整觉甚至已经解锁了自主入睡,其他家长因此焦虑,继而开启孩子的睡眠训练。
张默劝退过一些家长。“如果家长想更全面地了解孩子的睡眠,我可以提供帮助,但如果家长看到同龄孩子已经能睡整觉了,就觉得自己孩子有问题,我会告诉他可以先观察一下。”
Sharon也拒绝过一些睡眠训练需求。“有的家长说:我感觉宝宝挺乖的,睡得挺好,但就是不会自主入睡,需不需要做睡眠训练?这种情况我首先看一下孩子的作息,在作息没问题、孩子能睡好的情况下,就不用做睡眠训练。”
“0—3个月婴儿的睡眠特点就是碎片化,没有稳定的昼夜节律,处于按需喂养阶段,夜醒是正常生理状态,所以此时家长应重视的是睡眠安全和喂养,不必追求过早的‘睡整觉’。”在何志慧看来,儿童睡眠随神经发育不断成熟,从新生儿昼夜不分、睡眠片段化,逐渐发展为夜间连续睡眠增加,白天小睡减少,最终接近成人的单向睡眠,且每个孩子都有个体差异。
如何判断孩子是否有睡眠问题?何志慧提出了三个维度的标准:孩子睡眠是否伴随异常表现、异常信号是否反复或持续、是否影响白天的功能。
“具体来讲,优先级最高的是呼吸相关的信号,比如孩子夜间有大声的打鼾,出现张口呼吸,以及睡眠过程中出现憋气、呛咳、不停翻身,或者睡着的时候脸色发暗。这种情况医生要进行专业评估,看孩子有没有气管发育或者心肺发育异常问题。其次是一些异态睡眠信号,比如夜惊、抗拒就寝、睡觉姿势异常,甚至肢体抖动等。此外还有一个判断标准,即孩子的生长曲线异常,生长发育明显落后,也要考虑他是否有睡眠问题。”何志慧说。
至于夜醒问题,王广海指出,若孩子从准备入睡到入睡所花时间大于20分钟或夜醒后重新入睡时间大于20分钟,夜醒每晚在3次以上、每次超过5分钟,以上任一情况每周出现至少3天,且持续2周以上时,可以考虑到医院寻求帮助。
缺口亟须填补
事实上,田娜、于春婷求助睡眠咨询师之前,都曾到当地医院的儿童保健科就诊,所获的有效指导甚微。“儿保医生跟我说,固定让孩子吃、睡,但没有落地的方法。”田娜说。
某种程度上说,我国有关婴儿睡眠专业医疗资源目前还比较短缺。
“影响儿童睡眠的因素主要有四大类:上气道问题、胃食管反流、肠绞痛、维生素D缺乏等躯体疾病因素,家庭养育与行为因素,睡眠环境因素,以及心理学和家庭的因素。但实际临床工作中,我们遇到的绝大多数问题来源于家庭养育与照顾观念。这类问题在医生的指导和家长的努力下,是可以得到很好改善的。”何志慧说。
王广海也观察到,中国婴儿的睡眠问题比国外更频发。在欧美国家,孩子出生后,照料者习惯让他们与父母同屋分床睡,一岁之后就分房睡,能够让孩子从小培养自主、独立入睡的习惯。但在亚洲文化中,孩子出生后一般和家长同床睡,分床、分房间的时间都比较晚,家长也习惯拍睡、抱睡、奶睡,这样会让孩子形成睡眠依赖,导致婴儿难以习得自我安抚、独立入睡和自主接觉的能力,使孩子夜醒次数增多、夜醒持续时间更长,家长的养育负担和压力加重。
而这些问题其实可以更早预防。“有关婴儿睡眠的早期指导其实在孕期就可以开始,让新手父母了解,孩子出生后睡眠有哪些特征,如何应对孩子的哭闹、帮助孩子建立睡眠节律、减少自主入睡的依赖等,对孩子的睡眠问题发挥预防作用。”王广海说。
“不过,现实情况是,新手妈妈在医院生产后,会从医院获得哺乳、给孩子洗澡护理的知识,但是很少有人告诉妈妈在孩子睡眠问题上应该怎么做。”张默说。
另外,《中国新闻周刊》梳理发现,我国专门设有儿童睡眠中心的三甲医院很少,主要集中在一二线城市,目前新手父母能在医院获得的婴儿睡眠支持并不多。
王广海说,在医学专科培养中,睡眠是个细分、小众的专业方向,不只公众,很多临床医生对睡眠,尤其是婴幼儿睡眠也知之甚少。
王广海曾遇到过一对医生夫妻,其中丈夫还是与睡眠关联度极高的神经内科医生。妻子认为孩子睡眠不好,彻夜盯着孩子,看孩子睡没睡着、有没有动,过于焦虑。丈夫实在熬不过去,便给孩子开了安眠药。“但后来我们给孩子做睡眠监测,发现孩子其实睡得挺好,妈妈的睡眠与情绪却有明显问题。父母既重视又缺乏相关知识,就会很焦虑。”
医学资源的缺位、家长的焦虑,共同催生了睡眠咨询市场。AI插画/adan
10年前的《中国宝宝睡眠现状白皮书》数据显示,超75%家长反映宝宝夜间睡不好,知道原因的不到6%、完全不知道的占23%。如今,睡眠训练这个词语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被越来越多的人提起,家长困惑和求助的帖子不计其数。但很难说今天的家长比10年前掌握了更科学的方法论。
医学资源的缺位、家长的焦虑,共同催生了睡眠咨询市场。“社会资源可以和专业资源结合。”王广海说,未来,或许睡眠咨询师可以在医院的支持下参加一些系统培训,和临床医生、心理治疗师“结对子”,排除诱发婴儿睡眠问题的生理因素后,睡眠咨询师在经过培训且取得合法执业资格后可以通过系统的方法为家庭提供指导,弥补医生所不能做到的事。“这样大家能够各司其职,提供综合的干预和服务,安全又有效。”
至于如何针对睡眠咨询师这一新职业进行系统教育和培训,王广海说,其所在的国际儿科睡眠协会(IPSA)的睡眠教育委员会已经在制定相关的指南和专家共识。
(文中程静怡、田娜、于春婷为化名)
发于2026.11.9总第1259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婴儿睡眠训练,是坑吗? 记者:邱启媛 (qiuqiyuan@chinanews.com) 编辑:徐天 运营编辑:马晓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