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装,可以成为一场怎样的艺术现场?
原创 W* 2026-11-07 18:08 上海
玛丝菲尔,一场时间里的偶遇
粉蓝双秀道同时展开,交错的行走让同一场秀拥有不同的观看方向。
10月31日,玛丝菲尔2026秋冬时装发布秀在深圳玛丝菲尔大厦呈现。模特从两个出台口同时现身,逆向行走,再穿过墙体之间的通道。
从暗处望向蓝色与粉色门洞,秀道被框成一幅明亮的画面。
视线因此有了不止一个方向:一套造型正在靠近,另一道身影已经转向。目光跟随衣服经过眼前,又会被镜中的倒影带往另一处。
透过镜面墙的门洞可以看见另一侧蓝色的空间。
“时序有织 Formed In Time”首先改变的,是观看一场秀的方式。粉色与蓝色区域有各自的开场造型,也有不同的观看顺序。身处同一场秀,人们记住的第一个画面,却可能完全不同。
蓝色与粉色秀道分别以灰粉造型和格纹长外套开场。
秀场希望观众感受到的,是一个繁忙的人生路口:有人迎面走来,有人与自己擦肩,也有人渐渐走远。为此,团队设计了八种不同的行走路线,安排进各套造型的出场中,并在编排上保证每位观众都能看到全部71套服装,只是距离和角度有所不同。这也让空间里的镜子有了具体的作用,它映出衣服、其他观众,也把观看者自己的身影带进现场。在追随模特的视线之间,人会短暂地与自己的倒影相遇。
镜面、毛绒墙体与可穿行的门洞共同组织秀场,让同一段行走拥有不同的观看角度。
玛丝菲尔把人生中的选择比作织物的经纬,希望在秀场上呈现各不相同的轨迹。 整场秀也像一匹逐渐织成的布,音乐维持着时间的连续,模特的行走在其中形成交错。经纬相遇,图案才开始出现,关于时间、选择与另一种人生的想象,就这样进入了观秀过程。
这场秀的起点,是艺术家 Maria Szakats 为品牌创作的三幅纤维作品。Maria使用马海毛与丝混纺纱线进行刺绣,再以刷子将纤维梳起。马海毛较长的纤维让图像表面变得蓬松,花朵的边缘也随之柔化,带来特别的朦胧质感。材料本身的光泽,则为画面带来细微的变化。
花朵由交织的纤维构成,柔化的轮廓与蓬松表面呈现出绘画般的朦胧感。
在与艺术家的交流中,品牌方注意到了这种创作方式与记忆之间的联系:人会不自觉地记住某些画面,但随着时间推移,细节逐渐模糊,有些部分又会在回忆中产生新的样子。由此,纤维、记忆与时间成为这一季叙事的起点。
记忆里的变化,也与回望时的自己有关。同一段往事,在不同年纪会有不同的分量。曾经忽略的细节,可能多年后才显得重要,原本耿耿于怀的事,也可能逐渐退到远处。过去已经发生,我们与它的关系却仍在改变。这让作品中的朦胧多了一层意味,模糊之处容纳着后来才有的理解。
当时装可以被随时暂停、放大和回放,现场依然有一种无法完全被保存的特性。注意到眼前这一套,就可能错过另一处的转身。观看需要取舍,而记忆也从这种不完整里形成。
粉色背景前的纤维作品,以朦胧花影回应记忆中逐渐柔化的细节。
通过Art Into Life 文化艺术项目,玛丝菲尔邀请 Maria为2026冬季艺术家灵感系列创作三幅作品。品牌没有给出过于具体的形式要求,给予艺术家充分的尊重,希望她保留自己的标志性手法。
最终,Maria 选择了梅花。
序厅展陈中的粉色梅花作品,与服装并置呈现。
“对同一个图景带来不同的观看方式,正是我在创作中很重要的灵感。”她希望从自己的视角理解这一东方意象,也没有把颜色停留在自然的样貌上。在《梦入梅影》(Plum Dream)中,除了粉色的花朵,她还创造了一朵蓝色的梅花,让真实的世界与可能存在的世界同时进入画面。
粉色与蓝色随后从作品延伸到秀场,成为地毯和巨大毛绒墙面的颜色。画布上的柔软被放大到空间之中,与镜面清晰的反射并置:一边是蓬松、模糊的纤维表面,一边是不断变化的人物倒影。
这样的空间并不在Maria最初的想象之中。她认为,品牌从作品里提取颜色,再与镜子和不同材质结合,带来了一个新的观看角度。不过,对于原作的展示,她有一个明确的想法:不要用玻璃罩将作品隔开。她希望观众能够走近,看清画布上蓬起的纤维,以及不同纱线交织后形成的朦胧感。远看是一朵花,近看才能发现,构成这朵花的是一根根有长度、有光泽、也有方向的纤维。
设计团队从作品中提取了色彩与花朵,将它们发展为头饰、刺绣、毛毡和印花。品牌设计团队也解释,原作的刺绣梳刷工艺,与服装中使用的毛毡工艺并不相同。设计团队选择适合服装的材料与做法,重新呈现那种柔软、模糊的视觉效果。
花卉灵感分别化为蓬松大衣与纤维半裙,让朦胧色彩获得不同的体积与肌理。
这种转化分布在不同的造型细节里:体积感的毛绒大衣和半裙,用流苏表现的头花,裙摆上的毛毡与身上的绒花配饰。绿色、粉色、蓝色和白色从艺术家的作品中被提取出来,在不同材质上获得各自的质感。
立体绒花聚拢于肩背,白色头饰则以蓬松的体积呼应花卉灵感。
彩色纱线从头饰延伸至衣身流苏,让柔软的线条与色彩随行走展开。
放到秀场的行走中,这些设计提供了不同的观看重点。大衣与半裙的毛绒体积,在远处便能形成鲜明的轮廓;花朵、纱线与刺绣的细节,则需要更近的距离。交错的路线,让衣服从正面、侧面和背面进入视野,一套造型也因此被分成几个片刻去认识。
彩色长流苏与深色花卉外套分别以流动线条和朦胧花影,呈现同一灵感的不同表达。
玛丝菲尔经典的气球裤同样出现在这一季。充足的腿部量感为身体留出空间,与绒花、流苏等细节形成对照:一处关乎整体轮廓,一处将目光引向衣服的表面与边缘。
灰蓝色气球裤以饱满的裤腿收出弧形轮廓,红色点缀提亮深色造型。
垂落的流苏随步伐摆动,白色长裙肩头的金色绒花则将视线引向上方。
这些不同的表达,也与玛丝菲尔的工作方式有关。品牌没有设置单一的创意总监,而是由国内设计团队与米兰、巴黎的团队,以及负责季度叙事和视觉呈现的同事共同协作。确定主题后,设计师分别展开创作,再将不同表达放在一起,寻找整体上的协调。
因此,同一朵花可以成为印花,也可以成为一件配饰或一处蓬松的裙摆。共同的灵感,为不同的设计留下了空间。
黑色长裙则借绿色袖口与圆形腰饰形成呼应。
花朵之外,另一条线索是稻米。稻米的选择也让这组服装有了一种贴近日常的文化立场。它与中国生活的联系,首先来自饮食、劳动与生长的经验。将米粒放大为金属配饰,将稻穗转化为刺绣与流苏,熟悉的东西便有了重新被辨认的机会。品牌的文化身份可以从这些细部建立起来,不必每次都依靠一个宏大的故事。
对于玛丝菲尔而言,如何把共同的生活经验转化成自己的设计语言,是这条稻米线索比丰收寓意更值得继续发展的地方。
米粒的形态从手持饰件、银白胸饰延伸到成串的颈间装饰。
从金色、银色的米粒胸衣,到成串的造型,再到刺绣与流苏表现的稻花、稻穗,这条线索在服装中逐步展开。黑色大衣下摆垂落的金色稻穗,则将它带向丰收的意象。时间逐渐在这些细节里变得可见:一颗种子如何生长,一种形态如何转变,都被放进了衣服之中。
银白与金色的米粒形胸饰在黑色衣身上形成鲜明体积,将熟悉的谷物放大为造型的视觉中心。
稻花和稻穗的流苏和绒花
深色长外套以金色穗状下摆,将稻米线索带向丰收的意象。
秀场音乐则给秀场呈现了可以听见的刻度。开场的人声念白,将一天、一个月、一年换算成小时、分钟与秒,随后,简洁、重复的钢琴声渐渐进入。
马伊琍身着黑色造型亮相,粉蓝背景与镜中倒影延续了秀场的视觉主题。
音乐由玛丝菲尔与独立音乐人 Rui Ho 合作共创。谈起时序有织,Rui Ho 最先想到的是钟表的滴答声。这个念头最终被融进背景,若隐若现地伴随旋律。用 Rui Ho 的话说,时间“颇有秩序,但又不是很抢镜”。
从钢琴与复古合成器开始,音乐逐渐增加重量。808贝斯和鼓点加入,低频向下沉,弦乐则向上铺开。轻快与厚重在同一段音乐里并存,让行走中的衣服也有了不同于静态观看时的情绪。
Rui Ho 特别提到,其中一段借用了嘻哈与 Trap 的节奏,将原本适合俱乐部声音系统的厚重贝斯,与古典的大调和弦叠在一起。这种组合保留了两者之间的差异,随后更高昂的弦乐接过来,将整场秀继续向前推。
蓝色秀道上的身影依次经过,衣摆与流苏在行走中呈现出静态观看之外的节奏。
服装、动作与音乐之间,也留有这样的余地。Rui Ho 并没有因为复杂的动线而增加特殊的技术安排,创作时更在意整体情绪能否被直接感受到。模特各有路线,音乐保持着共同的进程。它们时而贴合,时而错开,并不需要每一步都得到回应。
谢幕将正常时装秀带入高潮,原先分别出场的造型汇入同一个画面。模特从两侧交换位置,随后进入持续半分钟的随机漫游。模特不再有固定的动线,她们交错、穿梭,从既定的轨道上跳脱出来。此时,要持续追随某一套衣服变得困难,目光会被不断经过的身影打断。这段精心策划的“演出”反而更像一个“实验”,即使彩排也无法再现相同的效果。当“小时、分钟、秒”的念白结束、音乐再度响起,模特们如退潮般交错离开。品牌所说的“繁忙路口”,终于有了比概念更具体的样子。
谢幕时,前后的身影在镜头里短暂重叠,像在人生路口擦肩而过。
结尾,关于时间的念白再次出现。同样的数字,在经历整场秀之后被重新听见。Rui Ho 希望观众记住这段声音,因为无论喜悦还是悲伤,时间都在继续。
模特陆续退场,粉蓝色的秀道重新空出来。此前的相遇有过排练,离场后留下什么,却很难事先安排。可能是一朵蓝色的花,也可能是黑色衣摆上的金色稻穗。它可能唤起一件旧衣、一段旅程,甚至某个与时装无关的片刻。创作者给出了形象,观看者带来各自的记忆,一场秀的含义也由此超出了最初的设定。
模特在粉色背景前合影。
“时序有织”所触及的,是一种熟悉却常被忽略的经验。我们习惯用年月衡量生活,用阶段判断人生进程,但相同长度的时间,从来不意味着相同的经历。这场秀让人暂时放下共同的顺序,在别人的经过中意识到自己的位置。所谓偶遇,也包含着这样的偶然——一件衣服、一段声音,恰好在此刻与自己的生活发生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