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曾经是什么模样?
原创 周浙昆 2026-11-08 08:11 北京
追寻远古的香格里拉:青藏高原科考寻踪
知识分子
The Intellectual
编者按:1933年,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James Hilton)在其小说《消失的地平线》(Lost Horizon)中,描述了一个名叫“香格里拉”的世外桃源。
2026年,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研究员周浙昆在其非虚构作品《追寻远古的香格里拉:青藏高原科考寻踪》中,讲述了远古生命与地质环境变迁的故事。这也是智识学研社(《知识分子》《赛先生》运营方)旗下品牌“赛先生阅读”图书。
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周忠和在该书序言中写到,以上两本书同样取材于青藏高原。周浙昆的博士导师吴征镒院士是国家最高科技奖获得者,他将年轻的周浙昆带上了青藏高原。许多年之后,周浙昆又带出一批年轻的古植物学家,在远古的呼唤下,无数次踏上青藏高原,坚守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化石地点,采集了近6万件植物化石,帮助我们阅读这部藏匿在青藏高原的天书。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原所长、研究员邓涛在该书序言中提到,周浙昆老师及其团队与该所研究人员曾经组成联合考察队。青藏高原是探索地球环境与生物协同演化的天然实验室,青藏科考中发现的动植物化石就是“实验”报告所依据的关键材料。
周浙昆则在该书后记中写到,这本书的创作缘起于他内心对青藏高原那份难以言表的壮美与神奇的震撼与悸动。在一个古生物学者的眼中,青藏高原形成演变的过程,就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化石则是这部史诗中的各种角色。
以下是周浙昆研究员新书的最后一个章节,原题《远古香格里拉的模样》。
撰文|周浙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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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的香格里拉”,究竟是什么模样?
若要描绘这幅远古画卷,需从远古时期的地形地貌说起。在4900万前,青藏高原与今天雪山雄浑高耸,荒漠连片不见尽头的模样大为不同,尚无整体的高原。那时青藏高原核心区域是一片东西向延展的高山谷地:北侧矗立着羌塘山脉,南缘横亘着冈底斯山,而巍峨的喜马拉雅山脉刚刚从特提斯洋中崭露头角;谷地中央恰是羌塘地块与拉萨地块的结合带,地质学上称之为”怒江—班公湖缝合带”。这两个地块曾经隔特提斯洋相望,后经碰撞拼接为一体。
此时的谷地海拔不足1500米,南北宽约200千米(图1),西北侧紧邻浩瀚的特提斯洋,丰沛的水汽顺着谷地长驱直入,为这片低地带来了温润的气候。
通过植物化石开展古气候重建的结果显示,4900万年前,以蒋浪盆地为代表的谷地属于典型的温暖湿润环境:年均温约19±2.4℃,最冷月均温7±2.9℃(无霜冻期覆盖全年),最热月均温达29℃,生长季长达11个月,湿季降雨量高达2000毫米,且干湿季降水比约为6∶1(虽季节性明显,但旱季短暂)。这样的气候特征,与现今的亚热带季风气候极为相似,为植物繁盛提供了绝佳的生存条件。
图1: 4700万年前香格里拉的模样(艾利克斯·博尔斯马 绘)
从蒋浪盆地4700万年地层中发现的80余个植物类群化石里,我们得以窥见”远古香格里拉”的真实模样。
这些化石包括已灭绝的兔耳果、狭叶梅,莲叶桐科的青藤,苦木科的臭椿,榆科的椿榆,锦葵科的滇桐和梧桐,天南星科的似浮萍叶与似芋头,防己科的千金藤、锡生藤等多种植物,以及金鱼藻科的金鱼藻、鼠李科的翼核果、无患子科的栾树、豆科、葡萄科、西番莲科和桃金娘科等类群(图2)。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植物组合与现今全球常见植被或东亚新生代植物群均存在显著差异——东亚新生代植物群中常见的壳斗科(如栎属)和桦木科完全缺席,而蒋浪植物群中亦未发现草本植物的踪迹。
图2:组成“远古香格里拉”的部分化石,其中左上角为西藏兔耳果
从植物地理的角度看,蒋浪盆地中发现的这些化石的近缘类群大多是分布于热带或亚热带的类群,也进一步印证了这里存在这香格里拉的类型的生态系统。
通过现代近缘属的生态习性与化石形态功能分析,可进一步还原当时的植被景观:兔耳果、椿榆、臭椿、栾树、翼核果、滇桐、梧桐等为高大乔木;青藤、千金藤、锡生藤、萝藦籽等攀援缠绕构成藤本层;铁线蕨匍匐在森林的最底层;似浮萍叶与金鱼藻则漂浮于林间池塘水面。
加拿大植物科学画家基于我们发表于美国科学院院刊的论文,绘制了一幅生动的远古香格里拉复原图(图1):两株高大的乔木枝头,兔耳果的果实正随风飘落;藤蔓状的青藤攀附树干,枝头绽放着鲜艳的红花;近景中,羽状复叶的栾树矮小而繁茂;远景里,挺拔的臭椿直指苍穹;林间池塘中,似浮萍叶随波轻荡,岸边点缀着似芋头的叶片——这便是4700万年前香格里拉最直观的模样:一条位于青藏高原中部的大峡谷,谷底温暖湿润,茂密森林中藤蔓交织,池塘水面漂浮着古老的水生植物。
然而,这幅画卷在3900万年前发生了显著变化。随着印度板块持续向北挤压,谷地海拔缓慢抬升,至3900万年时已达2700米;与此同时,北侧的塔里木海(特提斯洋的一部分)完全退却,亚洲内陆逐渐干旱化,全球气温也进一步降低。环境变迁驱动着植物群落更替:兔耳果、似萝藦籽属、始新青藤、倒地铃属、千金藤属和翼核果族等类群从谷地中消失,而臭椿、椿榆、栾树等顽强延续至这一时期。更具标志性的变化是,大型棕榈科植物—被鉴定为“西藏似萨巴棕”的化石叶片(单叶长度超1米)首次出现,证明谷地中曾生长着高大的棕榈树。北京大学古植物学家郝守刚教授同意根据我们发表的论文,复原了这一时期的香格里拉景象:棕榈树高大挺拔,栾树挂满醒目的红色果实,臭椿以巍峨姿态矗立于谷地之中(图3)。
图3: 3900万年前香格里拉的模样(引自郝守刚《逝去的光影》,2023)
3900万年地层中,我们还发现了大量刺状结构化石、植硅体及草本植物化石。刺的演化通常具有双重功能,即:减少蒸腾以应对水分短缺和降低被动物啃食的风险。而草本植物在密林中难以生存,草本植物化石和代表草本植物的植硅体的出现,暗示着森林逐渐稀疏化。同期食草哺乳动物化石记录的快速增长,进一步佐证了谷地中草地面积的扩张——曾经的湿润密林,正逐步向疏林草原过渡。
此后,在印度板块持续挤压、地壳拆沉与全球变冷变干等多重压力下,青藏高原中央谷地的环境愈发严酷,植物群落逐渐消亡。当最后一株棕榈树倒下,峡谷终被填平,高原缓缓升起,最终演变为今日我们所见的雄浑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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