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药也没用,菜地只剩光秆”:一场超出经验的严重虫灾

三联生活周刊 · 人文与思想

原创 佟畅 2026-11-08 12:23 北京

不少六十多岁的老农民告诉本刊,他们种地多年来从未遇到过这么多虫子,原本的治虫方式也失效了。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今年夏季的湿润多雨与入秋后的温凉天气让湖南从农村到城市绵延了一场格外突出的虫害,市民在城区的山林中看到吐丝的毛毛虫遍布,在乡村,无论是稻田还是菜地和果园,都遇到不同种类害虫侵袭。不少六十多岁的老农民告诉本刊,他们种地多年来从未遇到过这么多虫子,原本的治虫方式也失效了。

国家大宗蔬菜产业技术体系岗位科学家、湖南省蔬菜研究所研究员郑井元告诉本刊,近些年来,气候变化、作物的种植方式、市场与政策等多方因素共同影响了虫害现象,它的爆发不具有明显的周期性,在一定程度上也难以预测。

记者|佟畅

编辑|王珊

虫害爆发

今年九月,阿敏在岳麓山游玩时不经意间在一棵古树前看到正在吐丝的毛毛虫像珠帘一样密密地垂下来,她感觉鸡皮疙瘩泛起,赶紧继续往山上爬,一路上时不时就能看到虫子像荡秋千一样从树上落下,还有个石亭“被虫子包围了”。到了十月,她和朋友去山上捡酸枣子,发现几乎每棵树上都有大大小小的虫茧,有的细嫩树叶被虫咬得残缺,还有的叶子被虫丝包裹得卷了起来。她在长沙生活了五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虫子。有天她还发现家里柜子上停着一只怪异的灰色飞虫,外表疙疙瘩瘩的,一对翅膀高高地翘着,和虫身形成了一个分叉,“我都觉得它变异了”。

生活在长沙的阿敏看到路边的泡桐树被虫子啃食得很严重(受访者供图)

种种现象让她感受到今年的异常,她给在湘北老家的婶婶打电话,得知今年家里的果树上虫子也比往年多了不少,原本挂在树上的果蝇诱捕器都不管用了。阿敏说,她的老家许多人种橘子树,在她小时候还没怎么见过虫害,2016年后果蝇变得多了起来,到最近三年,果蝇开始攻击菜地里的南瓜、苦瓜,甚至出现在野生的枣子里。

整个九十月,有不少湖南的居民发帖分享自己发现虫害爆发的经历,其中大部分是自家的菜地遭了殃。生活在宁乡市道林镇金华村的崔正湘在八月中下旬去湘潭走亲戚,听亲戚说“虫子把菜全吃了”。他还跟亲戚说自己村一切正常,但第二天他就注意到村里的路面上、电线杆上和树上都爬着不少虫子。也就在那几天里,他发现家里的菜地遭到虫害。他告诉本刊,原本家里一直是吃自己种的蔬菜,但今年已经有十来天都得在网上买菜吃了。

阿敏在家里发现了一只怪异的虫子(受访者供图)

在湘潭市郊种地的王建军打理着家里一亩多的菜园,平时轮番播种。到了秋季最先种下的是胡萝卜,他将在室内培育好的小苗栽进土里。胡萝卜的叶子是散开的、小小的,不仔细看的话不容易发现虫孔。有天白天他突然发现胡萝卜苗只剩光秆,之后其他蔬菜也接连遭殃,就连葱、大蒜、老姜这些辛辣的作物的叶子也都被吃了,“片甲不留”。白天菜地里看不到虫子,只有被虫子席卷后的”废墟”。晚上八九点后,王建军打着手电到地里,才看到几乎每棵菜上都趴着两只蠕动的毛虫,灰扑扑的,带有麻色的花纹,正在一点点啃食叶片。他在网上搜索后得知这是“斜纹夜蛾”的幼虫。

斜纹夜蛾是一类杂食性和暴食性害虫,它的幼虫“食性杂、食量大”。国家大宗蔬菜产业技术体系岗位科学家、湖南省蔬菜研究所研究员郑井元告诉本刊,七月在省植保站开展的蔬菜害虫发生趋势分析会上,他就了解到衡阳、郴州的局部地区出现了“甜菜夜蛾”爆发的虫害,到了八月以后,有不少基层植保技术人员给他打电话咨询虫害的问题。他到各地走访调研后,发现今年的虫害在湖南已是普遍现象,主要的害虫是斜纹夜蛾、甜菜夜蛾等夜蛾类的昆虫、以及跳甲和蛞蝓。他告诉本刊,在湖南往年主要影响蔬菜的害虫是白粉虱、蓟马和红蜘蛛,它们是通过将针插到叶肉组织里去吸收营养和水分,而夜蛾类昆虫则喜欢聚集在一起大量地啃食各种叶片,尤其是嫩叶。在环境、气候适宜的条件下,如果有充足的植物供其蚕食,它们的族群会呈现指数级的增长。郑井元说,每年八月左右,蔬菜大棚会收完所有的菜进行“高温闷棚”,这些虫子就会跑到大棚外的田间地头,“逮到什么就吃什么”。

王建军在菜地里发现的毛毛虫(受访者供图)

湖南省植保植检站站长张政兵告诉本刊,今年湖南水稻田的虫害也比往年严重。破坏水稻的害虫主要有两种:在稻丛下部以刺吸汁液为害的“稻飞虱”,还有以二化螟为代表的钻蛀性螟虫,俗称“钻心虫”;其中稻飞虱发生程度近十年最重。

今年54岁的周才辉在浏阳古港镇承包了近600亩的稻田,其中有300多亩种两季稻。他告诉本刊,早稻四月开始插秧,到了六月快要灌浆的时候,稻飞虱就已经密密麻麻地聚在禾秆上,黑乎乎的一片。种晚稻时钻心虫又特别多,8月中下旬他看到不少水稻的叶子发黑,抽出来一看,杆子都已经被钻心虫咬得干枯。

波动的虫情

今年的虫害在去年秋季时就露出过端倪。张政兵告诉本刊,去年国庆期间气温较高,稻飞虱田间虫口基数比往年多,一些田块百丛虫量达1000头以上,超过防治指标。这与最近几年持续气候变暖有关。稻飞虱是一种远距离“迁飞性害虫”,每年春季,越南等中南半岛越冬的稻飞虱先迁入广东、广西,再进入湖南、江西,经过取食繁殖后再随季风往北进入湖北、安徽、江苏等地。到了秋冬,它们再回迁,最后到越南等地越冬。张政兵说,在国内海南、云南南部等地也会有一部分虫子能越冬,但每年迁入湖南的稻飞虱最初来源地还是越南。

张政兵说,稻飞虱世代繁殖很快,30天左右就能繁衍一代。去年从国内回迁越南越冬的虫口基数大,再加上越南的害虫防控能力水平不如国内,导致越冬虫源数量增加,今年春天迁入中国的虫口基数升高,且比往年迁入的时间更早。五月时,广东、广西北部地区都出现了局部的“穿孔”为害,往年一般早稻上是很少出现“穿孔”为害的。张政兵说,稻飞虱在湖南一般年份主为害代有五代,今年迁入得早,就可能会多繁衍为害一代。

《你好1983》剧照

天气、洋流的变化紧密影响着迁飞性害虫的数量。张政兵说,今年夏天影响湖南的台风比往年多了两个,“从8月到9月上旬,基本上每周就有一次降雨”,这促使更多害虫跟随台风和降雨起飞和降落到湖南。像是今年影响蔬菜的夜蛾类害虫虽然不能远距离迁飞,但也会随着雨水在局部地区迁移。同时,多雨的天气相对温凉,适合害虫生长和繁殖。郑井元说,去年湖南有70多天气温超过四十度,今年的高温天累计起来不超过一周。无论是稻飞虱还是甜菜夜蛾、斜纹夜蛾这类害虫都适宜在25到32度之间的环境下繁殖。郑井元今年在调研时,看到正在飞行的夜蛾的成虫、成虫产的卵、刚孵化出来的幼虫还有大龄的正在吃叶子的虫子同时出现在一片田里,而农药往往只针对低龄幼虫。当一片菜地出现多形态的害虫,就已经不好控制。降雨也会影响治虫的进程,一是无人机用不了,二是农药会被雨水冲走。周才辉说,他的稻田有近百亩地因为下雨耽搁了打药,没有控制住钻心虫的繁衍,都被啃坏了。

在郑井元看来,虽然今年台风、雨水比往年多,但在8月和9月地表仍是相对干燥的。他在田里看到土地的裂缝很多,虫子喜欢钻到裂缝里避开阳光暴晒,那里的温度适合产卵。另外,今年湖南入秋比往年晚,到10月气温仍能达到20多度,这促进了害虫持续繁衍。

郑井元从2007年读博期间开始着重关注蔬菜种植方面的问题,2017年起他频繁地进入湖南各地的乡村调研,也是从那时起发现虫害问题愈发严重。他告诉本刊,除了气候因素,每年的虫害还受种植方式、政策、市场等多方面因素影响,难以总结出一贯的规律。炎热、干燥的天气适宜螨虫生长,2023年湖南就因持续干旱有过螨虫大爆发。 去年湖南也相对干旱,而山东、河南、河北等地在去年夏天受大雨影响蔬菜减产,这导致湖南当地的菜价尤其好,本地菜农对于菜地的管理比较充分,虫害现象不突出。今年的菜价下降,像是空心菜一斤只能卖五六毛,而人工采摘费则要八毛到一块,郑井元发现有的品质不好的菜地就被种植户放弃,既不打药也不采摘,这些菜地成了喜欢吃叶子的夜蛾类昆虫的最佳“寄主”,再加上湿润多雨的天气,共同促成了近年来夜蛾的最大爆发。

《我的解放日志》剧照

周才辉觉得钻心虫越来越多,或许跟当地“禁烧秸秆”有关。本刊接触的多位农户与专家都认为,原本农民收割稻子后焚烧稻秆和周边的杂草,可以烧死植物、杂草与土层中的虫子和虫卵,能够减少来年的虫害。焚烧后落在地里的草木灰也能增加土壤肥力。张政兵告诉本刊,2023年湖南省组织20多个县市区植保植检站益阳市赫山区进行害虫冬后基数联合调查:在两处相临的上上年度同一水稻种植品种板田,烧过秸秆的禾蔸里,二化螟亩平虫量只有7000多头,而没烧过秸秆的禾蔸里,二化螟亩平虫量高达24000多头。

治虫难题

发现菜地里的虫子泛滥后,王建军原本按照以往的经验去村里的农资店买了农药打到地里,却发现效果不佳。他在网上发帖求网友支招,有人告诉他要把药打在土里,有人给他推荐了他没听说过的农药,他还学着给丝瓜、苦瓜都套上袋子。最后他试出一款最对症的农药,连打了三次,随着进入10月天气逐渐转凉,他才感觉虫子基本上消失了。

郑井元告诉本刊,按照他们的调查数据,同一种药连续用三次以上就或多或少会产生抗性,农户最好同时交替使用三到四种农药。一位植保工作者告诉本刊,今年有一款国外研发的特效药,生产厂家在印度。他说,全国农技中心的工作人员曾联系这家外企想多预定这款药,但大概是因为印度的工厂产能和配套设施有限,一时无法快速运转,厂家说要等到十月以后了。

张政兵介绍,每年各级植保植检站都会开展病虫害系统调查监测,及时印发病虫情报并传达入户,还会针对农户、种植大户、专业化服务组织从业人员开展关于治虫、用药的宣传培训。湖南一个镇的农技站站长周海涛告诉本刊,地方农技站在接收到预报和培训后会向农户传达建议,从早年间的在村口张贴告示,到现在直接在微信上与农户联系,信息的传递效率提高了,但实际的施药情况还是取决于农户的观念。地方的财力也难以支持统一的消杀活动。他说,种植大户往往会接纳最新的用药建议,但在散户里一些年纪大的农民习惯用自己的老方法,还有一些年轻农民对农药有排斥心理,觉得不打农药才比较健康。用药的不一致也会影响整个区域的防虫效果。郑井元在村里调研时就听到农户抱怨说自己家打了农药但别家没打,虫子还是防不住。

《生息之地》剧照

张政兵说,一些种菜的散户可能没有多留意异常状况,只凭往常的习惯,有时只是一场雨后“虫子刚好落到你田里面,你又没有去看,十来天后(地里)看起来就已经千疮百孔”。郑井元告诉本刊,目前国家对于粮食的病虫问题更为重视,比如说有针对稻飞虱的大范围监测系统来采集数据,但现在对蔬菜上的病虫研究技术和预报水平则相对薄弱,很难精准识别和预测病虫害。

“规模化种植、专业化种植和高复种指数也会影响虫害现象”,郑井元解释说,现在国家提倡由种植大户来做生产,比如说大面积地种同一种或两种蔬菜,进行标准化生产,每年使用的农药也比较相似。时间一长,这片区域的害虫也跟着适应了环境,有的族群会减少,有的族群会持续增加,并且进化出对农药的抗体。据郑井元观察,原本甜菜夜蛾在湖南属于次要的害虫,从2021年开始它在蔬菜上的危害越来越重了。

十月底的清晨,李红霞去菜地里捉虫(受访者供图)

家住湘潭白石镇下农村的李红霞种菜主要是给家人吃,她不想打太多农药,就开始在夜里抓虫。原本就睡眠不好的她今年格外忧虑,有时半夜睡不着,就披上衣服到地里捉虫,最频繁时一晚上要去三回。她看到菜叶上蠕动的虫子最大的有两寸长、筷子一样粗,起初她发怵,用剪刀把虫子夹进桶里,抓得多了以后她就直接上手了。最多时她一晚上就能抓六七十条虫,把手电筒的电都耗尽了。一直到十月底,她都还会天不亮就出去捉虫。她语气忧愁、拉长调子地跟我说,今年秋天因为这事她瘦了七八斤。

除了农药,喷洒农药的机械设备也会影响治虫效果。今年47岁的张政兵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村民给水稻打药时,需要给稻田“分行”,一个人走在前面开路,把两侧的禾苗往下压一点,方便后面的人把药水打到稻谷的茎基部——稻飞虱主要危害的部位。但最近六七年来,湖南各地普遍使用无人机喷洒农药,如果操作不到位、用水量不够,农药从过高的位置洒下来,可能打不到水稻基部,影响防效。张政兵认为,直到今年,现有的治虫机械还没有经受过大规模虫灾的考验。

周才辉就在今年遇到前所未有的难题。他说,往年种早稻时,他们在水稻灌浆之前用无人机打一次药即可,今年灌浆后稻飞虱没有控制住,得再打一次药。但灌浆之后水稻杆会“低头”,无人机带起来的风场会把水稻吹倒。因此,周才辉买了一台“担架式喷雾机”,“十来年都没用过这样的机器了。”用它打药需要三人配合,一人把装着药水桶的机器停在田埂上,一人拿着喷枪打药,还有一人跟在后面拖着100米长的水管。一个小时只能打两三亩地。周才辉说,他的合作社里都是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大家忙碌了十来天才把所有的地打完。他今年光是买农药就花了四五万元,比去年多了近1万元。每亩地至少要达到800斤收成才能保本。早稻的收成达到了每亩上千斤,但晚稻有三分之一的田地被钻心虫破坏得厉害,周才辉估算这些地每亩要减产两三百斤。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受访者王建军、周海涛、李红霞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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