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作来了,场场爆满

南风窗 · 新闻与时政

原创 邹迪阳 2026-11-08 14:02 广东

作者 | 邹迪阳

编辑 | 吴擎

“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

11月6日晚,舞台剧《繁花》三部曲·终季在广东省友谊剧院上演。谢幕时分,《新鸳鸯蝴蝶梦》的旋律响起,和小说结尾相映照,牵连着看客们的思绪在穹顶下飞扬。

作为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艺汇湾区·剧目展演”板块的重磅入选剧目,舞台剧《繁花》三部曲南下广州之行,是该剧目首次在单城开启三季连演。原著中数不清的经典角色、地名和对白,悉数得以还原,呈上了气韵生动的上海滩风情画。

三周的时间里,双剧场接力,长达九小时的连演,这对于大湾区的剧迷和文化爱好者来说,颇具“高调”的仪式感。将其放在短剧抢占注意力的当下,又难免有些反直觉、反常识。

舞台剧《繁花》三部曲·终季剧照

自2018年初在上海美琪大戏院首演以来,这部戏已走过了近十个年头。主创们的初衷,与其说是“对抗时间”,毋宁说是沉下心来,为上海保留些珍贵的剪影。

如果说前两年王家卫版的《繁花》,出手大刀阔斧,给上海套了层外乡人怀旧的滤镜,舞台剧版的改编,则是一群青年人和父辈与当下的对话互动。

台上氤氲着的除了金粉,老式家具的灰尘和气味,还有表现力强烈的声光。透过这些细处的编排设计,不论原著党还是普通观众,都能重新捧起《繁花》,辨识出它在整个海派叙事谱系中卓然的地位。

鎏金浮梦

金宇澄创作的35万字的小说《繁花》,颇具话本式叙事的色彩,笔法遍布穿插、藏闪等技巧,将各色红尘男女的故事在长卷中次第展开,写透一座城的如潮涨落。

舞台剧《繁花》三部曲的艺术总监张翔,是原著作者金宇澄的好友,也是小说的第一批读者。提起当年读完电子版的印象,他仍难掩激动。《繁花》无主线的网状结构,打破了中国当代文学的传统惯例,对于城市文学抑或上海变迁的记录,具有堪比“博物志”的重要性。

“这个戏没有绝对的主角,每个人都有可悲、可叹、可喜之处,他们组合起来,才是这朵‘繁花’。”读罢,张翔很快决定,要将《繁花》改编成适切的艺术语言,并在深入考察后选择了舞台剧。

在此之前,张翔从未接手过任何舞台剧项目。他从零开始码团队,最终筛选出来的,是一支年龄和阅历都并不扎眼的队伍,包括新锐导演马俊丰、凭《蒋公的面子》被熟知的温方伊、电子音乐人B6、多媒体艺术家雷磊等等。

《蒋公的面子》剧照

这群以新上海人和异乡人为主的创作者,彼时并无充裕的经验,更别说面对的是体量如此庞大的巨著改编。而他们最终接下这份委托,除了想要挣脱“年代戏”的窠臼,抓住和当代观众对话的创新之道,也含有私人的情愫。

如同马俊丰所说:“其实我们不是尊重原著,我们就是喜欢原著,我们排的也不是上海,而是书中通过金宇澄这个棱镜折射出来的上海。”

编剧温方伊在描述自己对小说整体的感受时,提到了书中一处闲笔:阿宝参加完宴会,和吴小姐来到舞厅,吴小姐穿着反光的舞裙扎进舞池,“裙子在黑暗中时隐时现,宛如深海中的浮标。”她将其形容为改编发端的“概念图”。

循着这条脉络,她开始不断打磨剧本,并在和金宇澄沟通后,决定忠于小说的框架,即六七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的双线交错并进,以更好勾勒出时代的沧桑巨变。为此,她在写大纲时特意做了情境上的对比衔接,如第一季中60年代小毛的生日散场,紧接着就切到90年代,庆生的主角换成李李。

尽管有科班出身的底子,但在温方伊看来,最初加入整个团队,多少是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金宇澄的原著运用了上千次“不响”,以传递出上海人的处世观和人生哲学,如何将暧昧、文学性的留白,翻译成地道又易于消化的形式,是她和其他主创绕不开的课题。

舞台剧《繁花》三部曲·终季剧照

好在,大家对于改编方向有着相当的共识,在摸索转化的同时,原著核心的精髓也得以保留,如坚持全程使用沪语演出,虽有其风险,却更加凸显了角色的思维和性格,也为上海这座城市找到了充满呼吸感的载体,形成某种基础的表里呼应。

而在视听呈现的把控上,看过舞台剧的观众,不难留意到每季用来彰显主题的道具:从轮盘、履带再到十二宫格,还有纱幕和供演员穿梭的旋转门洞,舞台上的置景和对白互为补充,营造出参差错落的空间立体感。B6操刀的电子乐侧重氛围烘托,以求还原出老上海的调性。

舞台剧《繁花》三部曲·终季剧照

舞台剧《繁花》最初立项改编,就做好了拆成三部曲的准备,但在2018年初首演前,主创们心里仍怀着几分忐忑。舞台剧在国内作为一门“窄众”的艺术,总归是要接受市场检验的,即便有原著的名气做担保,也没人说得清,这个全新版本的命运将落向何处。

在纷飞的大雪天中,第一季连演8场,场场爆满,上座率高达95%。首演成功给了剧组极大的信心,也让那群眉角传情的男女从书中走出,来到了众人眼前。

此生难得

任何能在文学造诣和深度上媲美《繁花》的作品,都有个共性的特征:观众在变幻的心境下,观照出的内核也不尽相同。创作者将琐碎芜杂的线头扔出去,供人拼凑出自己的定义和样貌。

编剧温方伊提到,团队在改编第一季时,还有些放不开手脚,曾设想过引入说书人的角色,类似于“阁楼先生”。这个方案虽未被采用,但大家仍认为舞台上需要一个穿针引线式的视角,引导观众去理解剧情。

最终,阿宝承担起了任务。进一步说,第一季是以他和沪生、小毛三兄弟的命运为轴,聚焦普通人在时代激流中的离散和彷徨,牵扯出若干令人反复咂摸的配角。

小毛、沪生、阿宝/舞台剧《繁花》第一季

书中让阿宝惦记的蓓蒂,没在舞台上现身,却成了一条很难忽略的暗线。90年代的阿宝回忆起俩人童年时爬到屋顶上,“瓦片温热,黄浦江船鸣,蓓蒂头发飞舞……”昔日的美好纵使鲜活无比,却再没了下落,如同杯中摇晃的灯影。

在姝华口中,蓓蒂最后变成金鱼跳进了黄浦江。这个陡然揭开的谜底,将残酷和沉重埋在诗意里。与之相对的则是“要做人,不要做鱼”的姝华,从带着孤傲和清冷气质的知识女性,到终成披头散发、疯癫恍惚的模样,浸透了锦瑟弦断的悲戚。

第一季的情感高潮,莫过于沪生在邮车上收到姝华的来信,原著中经典的句子,被后者娓娓念出:“独立出生,独立去死……人生是一场荒凉的旅行。”用这封信做结局,是温方伊最初就设定好的,为的是给观众提供可以不断回顾、叩访的记忆锚点,将散落的故事元素重新整合起来。

舞台剧《繁花》第一季剧照

“书中最核心的三位男性实际上都是‘消极型’人物,他们很少说话。如果将其作为主角置于传统戏剧框架中,会面临极大的挑战。”到了第二季,温方伊在以沪生为主角的同时,开始大量融入原著叙述,展现三兄弟从情谊破碎到重逢的过程。

在乱花迷眼的新角色中,潘虹饰演的黎老师颇让人动容,被剧组喻为“城市的重低音”。小说里对黎老师的着墨并不突出,潘虹的整段表演也才20分钟,却凭着深厚的功力,在12平方米车台搭建的陋室内绽出了耀人光彩。

双目失明的黎老师,困在等不到的明天里,读书人化作一缕青烟到月亮上去了,只剩她独守公寓,整日摩挲着收音机来感知外界。在潘虹顿挫的语调里,全场默然无声,仿佛跟着她的独白掉进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潘虹(中)饰演的黎老师

相比于首季,第二季多了迅疾的转折:小琴讲到去世的小叔每年春节变作一只练鹊回家吃团圆饭,她设局勾搭陶陶,却意外从阳台跌落;春香难产而死,小毛从此成了鳏夫;阿宝和雪芝无果的恋情……每个人都在风中飘摇,望不见山后还有几重山。

到了终季“繁花落尽梦成空”,为了收束前两季的人物关系,主创打破了时空界限,尝试将人物和情境进行更加连贯、具有流动性的衔接。市井弄堂与现代高楼在十二个高低不同的格子中同框,走马灯般上演着人生的轮回无常。

在时代跨度赋予的洪流感之外,《繁花》究竟讲了什么?粗看不过是风月场上的周旋,这些伧俗的边角料,若以现代的眼光和标准来看,难免显得“流里流气”。然而世情小说的魅力,正是以极微的情感为切口,侧写出大千世界的辽阔、奔腾。

舞台剧《繁花》三部曲·终季剧照

舞台剧版的改编,植入了一些独运巧思的亮点,如模仿电视剧风格的“前情提要”,此外还有风趣的蒙太奇转场,如第一季的“打胎”接小毛打拳、第二季潘静给心乱如麻的陶陶唱《祝你平安》等等。

艺术总监张翔强调说,这种不经意的荒诞和黑色幽默,也是他当初敲定和导演马俊丰合作的考量:“我想要轻轻拿起再放下,而不是那种悲天悯人的方式,让观众‘哐哐’被砸。”因为人生虽是趟苦旅,但世事仍在大步向前,沧浪拍打,流过石库门和万户檐。

上帝不响

舞台剧区别于其他艺术门类的,是其灵活、富于延展的变化性。每次排练的动机、每个演员的情绪状态,包括编导的思路都在经验积淀中,不断碰撞出新的化学作用。

舞台剧《繁花》三部曲在季与季之间,留足了间隔来收集观众的反馈、并将其反哺到后续的制作中。随着磨合与信任的加深,主创们排到第二、第三季,有了更多底气去做实验性的内容。对于这种不拘泥于成规的突破,金宇澄给予了充分的包容和支持。

舞台剧《繁花》三部曲·终季剧照

马俊丰本科毕业于深圳大学,在他看来,此次带着舞台剧《繁花》三部曲首登大湾区,既有“交作业”的性质,也如同一场在地的跨文化实验。为了让观众看到量身定制的诚意,主创团队在复排中做了不少改良和调整。

其中,邀请香港舞台剧大师詹瑞文(詹sir)加盟出演徐总,可称得上绝妙的设计。徐总在剧本里是江浙商人,此番摇身变作港商,也和阿宝90年代下海经商、做外贸的背景相呼应。沪语的软糯混合着粤语铿锵、短促的声调,在舞台上比拼切磋,竟全无割裂感。

詹瑞文(左一)出演徐总

除了从角色身份入手,主创也在对白中埋了很多广东俚语的表达,以及替换掉“沪味”太重的措辞。“比如‘坍台’,在上海闲话里就是丢面子、出洋相,但为了方便广州观众理解,我们只能用‘丢脸’。”张翔举例说。第二季正式开演前一天,他还在忙着抠字幕上的细节。

相较于纯正的沪语,粤语有时显得相对粗线条,却并不粗俗。当流窜着草根气息的用词集合在演员身上,角色的分量和历史,都从历史的缝隙间自然浮现出来。从现场爆发的掌声和晒在社交媒体上的观后感来看,广州的观众不仅跟得上剧情,还能给出余韵深刻的解读。

对于导演马俊丰来说,《繁花》骨子里的从容坚韧,本就是超越了方言和地域的。他特别提到第一季最后有个场景,多媒体大屏投出档案式的年代影像,五个人在转台上目视前方,就这样逆着往前走——像极了上海和广州“敢为人先”的城市精神缩影。

舞台剧《繁花》第一季剧照

不仅是剧中人,每个陪伴着舞台剧一路走来的人,这些年都经历了各种变化,个人的际遇和机缘,叠加上外部的阴晴圆缺,使得改编背负了更多层次的意义。

“做《繁花》对我个人来说,解决了一个身份认同的问题,就是我没有‘故乡’的概念了。”马俊丰说。从老家太原到深圳,再到上海,坐标在移动,带来的滋养和内化体验是全方位的。他和其他剧组成员也在借这部戏,回应自己对生活的诉求、困惑和思考。

《繁花》在心中盛开,各有各的风姿。对这群人而言,每次走进剧场和观众相遇,等于重新“活”了一遍。这种微妙的连结和在场性,和由此凝聚而成的能量,是舞台剧表演最妙不可言的部分。

从2013年原著正式出版、2017年舞台剧项目启动,到今年首登大湾区,《繁花》的故事轮回了一遭。它之于上海的兴替浮沉,就像《茶馆》之于北京。在未来,主创们还有更多待拍板的推广计划,譬如将三部曲做成马拉松式的单日连演,或压缩成6小时版本。

舞台剧《繁花》三部曲·终季剧照

诚然,类似的想法只是雏形。包括观众的耐力和接受度、情节的取舍等等,有太多的因素要权衡。但,就像编剧温方伊所说:“戏剧实际上是一种自由度很高、非常适合个人表达的媒介。不论它最终能发挥多大的影响,创作者都该表达自己相信的,避免被市场牵着走。”

时代的梦幻泡影下,响与不响,一切自有定夺。而只要人们还执着于平凡的爱恨纠葛,以及嘈嘈切切的烟火气,舞台剧《繁花》三部曲就会在每次大幕拉开时,继续带领观众去触摸城市的根脉,重返日常生活的坚固和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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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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