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努力挽回过一个朋友

原创 人物作者 2026-11-08 10:04 北京

重归于好，可能吗？

策划｜《人物》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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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封信 

亲爱的《人物》编辑部：

在公众号看到标题「已经破裂的友谊，还需要修复吗」时，我觉得，我有太多话想说。但大多数时候，对于恐惧型回避的我来说，我很难用语言表达感受，即便只是写下来给自己看，都很难诉诸笔端。明明有太多的呼之欲出，但最后往往是「算了」，把情绪又咽了下去。

在写这封信之前，我同样犹豫了很久——还没写，已经开始回避。但我的确想做些不一样的尝试，也许创伤在说出口之后有机会愈合，也未可知。

我要叙述的故事，和我的童年伙伴有关，她是我在美术兴趣班认识的朋友，也是我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最好的朋友之一。

刚认识时，我们都比较内敛，交流其实不多。但缘分很奇妙，后来我们常常没有约好却在快要上学迟到的点去了同一家早餐店，一个人吃不完一碗面，我们就和彼此分享。也是从这以后，我们的友谊越来越深。

我们会每天一起骑行上学，一起因为迟到被老师罚站。高中后，她去了别的城市上学，我们也要每周打一两小时电话分享生活。她当时送了我一个好运魔方，我都不舍得轻易翻动它，怕再也拼不回去。

坦白讲，我至今不知道我们之间的裂痕是怎么产生的——上了大学的第二年，她突然就消失了。

在那不久前，她还来我的城市找过我，我们一起吃了饭，聊了对未来的规划。她说她想去日本读研，我也分享了我想出国留学的心愿。但那次见面后，她不再回复我任何微信消息，朋友圈的留言也没有任何互动。又过了一阵子，我发现她在所有社交平台上都取关了我，唯独留下了微信。

我尝试过问她发生了什么，指责过她的冷漠和不回应，也卑微地求过她。但都是石子投入大海。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厚玻璃一样，我看得见她的一切，但是我们不再听得见彼此的声音。又也许她能听见，但她选择了听不见。

后来我从其他朋友那得知，她没有去日本读研。因为家庭原因，她毕业后留在离家近的城市工作。我想，没有追到梦想的她应该很失望吧。我也从其他朋友那里得知，那段时间她把童年时身边亲近朋友的社交平台账号也一同取关了，只维持了和普通好友的简单联系。我听说她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也有人说她可能抑郁了，但无从得知更多细节。

再之后的日子里，我的第一种情绪是恨，想起她就恨得牙痒痒。更可恨的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恨。因为在我的视角里，断联之前，我们明明相安无事。

说起来，这个朋友是双鱼座，我是天蝎座，我一直觉得那句「我双鱼，为什么天蝎要恨我」的歌词是写给我俩的。或许只有天蝎座能懂，双鱼座有时候真的让人无可奈何。

恨过以后，情绪又变成了思念。我每隔几个月就会梦到她，梦到我们一起在童年的操场上玩耍。在梦里，我们走路时贴得很近，甚至因为太近而撞开彼此。醒来后我会大哭一场。

断联的第三年，我偶然看到她朋友圈分享了一首我也喜欢的乐队的歌。那时还在疫情期间，我特地托人在伦敦买了这个乐队的限量版黑胶，赶在她生日之前，通过她爸爸获取了她的住址，把黑胶寄送给她。

同时，我给她发了一条生日祝福的短信，但没有再提我们断联的事情。我只是表达了对她突然消失的担心，表达了我希望她可以信任我，如果有什么低谷，我愿意陪着她一起度过。我还跟她说，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去乐队的Live现场,一起喝杯酒。

这条信息也没有任何回音，尽管这在我的预料内，我仍然难过了很久。于是思念又变得复杂而心酸，我把她的微信删了。

读到这里，你们大概能猜到我是怎样一个内耗敏感的人。这或许也是我的友情容易出现裂痕的根源：我有点情绪化，同时会习惯性地回避冲突，我总是想太多，而表达太少。或许有的矛盾早已积累下来，而我没有察觉，或者没有及时沟通。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这一年里，我的心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我又梦到了这个朋友，梦醒后，我又哭了一场。于是我下定决心再修复一次关系，我试着添加了她的微信，很意外，她竟然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我发的第一句话是「我很想你」，她回复了我一个彼此拥抱的表情包——我突然好恍惚，好像面对的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熟悉的是童年和青少年的共处时光，陌生的是，我不知道她现在喜欢看什么剧，听什么歌，又或经历了什么。

但我没有多问，我想她一定认真看了我发的短信，失而复得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惊喜。那种感觉，像捡回了一件遗失已久的宝物。

我兴奋地和她分享我的近况，动不动就找她闲聊，她一一做出了回应，有时也会主动分享我们共同喜欢的明星的资讯。

可惜的是，我们仍然不算有完满的结局。复联大约一年后，我给她发了一条炒股的网梗，她却自此开始又消失了。只是这一次，我没像之前那样，急着问她为什么，也没有冲动地把她的联系方式删掉。我想，也许她有她的生活和想法。

这几年，我逐渐明白的是，对我而言，恨一个朋友，不能让我快乐甚至轻松哪怕一点点，也很难遮盖我对逝去友谊的思念。而且，到了如今的年纪，很多是非对错，我认为已经不必理清。

我认清了自己的性格，也知道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不同。我仍然珍视我的每一位朋友，愿意在与他们有矛盾时，做主动和好甚至卑微的那一方——这是我的本能，是能让我心安的选择。剩下的，我选择祝福和尊重。

乌龟

图源电影《弗朗西斯·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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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部回信 

亲爱的乌龟：

你好呀。

看完你的来信，好像看了一部悠长的电影，关于青春，关于失去，看到最后有一种挥挥手向前走的怅然，却不乏洒脱。

最近有一档叫《后会友期》的节目，不知道你看了吗？我看着那几对曾经的好友，时常会想一件事，为什么我们如此习惯于谈论失恋，却很少认真谈论失去朋友？

当一段爱情结束，人们伤心、愤怒，追问为什么，花很长时间走出来。可是当一段友谊结束，大家好像没有那么多理直气壮的理由去悲伤，甚至会觉得，为一个朋友流这么多眼泪，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

但读完你的信，我意识到，失去一个朋友，有时比失去恋人更令人无所适从。爱情的结束，往往是剧烈的，友谊的结束却不尽然，可能只是一条没有得到回复的消息，一次被取消的约会，或者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我们以为只是暂时没有联系，等回过头来，才发现彼此已经离开很远了。

你的朋友甚至没有和你告别。读你的信时，我一直在想，你们究竟是在哪一天失去彼此的？是她第一次没有回复微信的时候吗？还是她取关你社交账号的时候？是那张黑胶唱片寄出去却没有回音的时候吗？还是你重新加回她的微信，在屏幕上收到那个拥抱的表情，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她这些年过着怎样的生活的时候？

也许没有一个确切的日子。我们总以为人与人的关系，是由两个人共同建立，也该由两个人共同决定什么时候结束。但事实上，结束一段关系，有时候只需要一个人。而另一个人，却要花很长的时间，独自接受这个结果。

你一定非常疑惑，心里有很多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忽然消失？为什么和你和好，又再一次消失了？

这或许就是友谊的复杂之处。很多时候，真正令人难过的并不是误会，而是两个人对同一段关系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你以为你们无话不谈，对方也许一直有些话无法向你说出口。你以为彼此是最亲近的人，对方却可能在某一刻迫切地想要逃离你。

你后来听说，她没能去日本留学，家里也发生了一些事情。她甚至不只是疏远了你，而是疏远了几乎所有童年的朋友。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她在那段时间经历了某种难以承受的痛苦。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有时候，我们想要逃离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某个阶段全部的自己。

你知道她年轻时的梦想，也记得她如何期待未来。或许，当生活最终没有按照她希望的方式展开，与你们见面，也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她也可能有其他原因，而我们未必有机会知道答案。

在你们的友谊里，你真挚地努力过。你珍视这场相遇，就像珍视她送给你的那只魔方，因为害怕无法复原，一直舍不得转动它。因为太珍惜，反而变得小心翼翼。坦白说，这已经不是友谊最舒服的状态了。

友谊最珍贵的地方，也许并不是永远。而是在我们生命中的某一段时间，确实曾经有过一个人，让我们觉得，两个人一起走路，比一个人走路更快乐。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好了。

你在信里写了很多关于童年的回忆。你们一起分吃的那碗面，一起骑车上学，一起被老师罚站，分隔两地后每周打长达一两个小时的电话。也许你怀念的，不只是那个朋友，还有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自己。

祝你在今后漫长的生活里，还能遇见愿意与你分享一碗面的人。

螃蟹

图源电影《弗朗西斯·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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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封信 

《人物》的编辑们：

你们好！

今年6月，我跟我的一位相交12年的闺蜜断崖式绝交了，并且是由我提出的。

我们初一就认识了，是同学加室友。那时候还没有「天才女友」的概念，但她在我心里已经是完美女孩了——校花级别的外貌、阳光大方的性格、幽默喜人的谈吐、稍一努力就能快速进步的成绩……是我想成为的人，我坚信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初中毕业后我们就不在同一所学校了，人生轨迹也大不相同。她是艺术生，一路读到韩国博士，直到今年年初才正式毕业。我普本毕业，毕业后就开始从事普通的工作，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我们的联系从来没有断过，从一开始的写信，到后来的微信。我们还时常聚会，时常到对方家里去，是双方家人都知晓的关系，几乎也见证了对方所有的困顿与成长、心事与情感。前年我结婚了，她专门从韩国飞回来当了我的伴娘。当时，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居然会走到绝交这一步。

一些迹象在去年初露端倪。她临近毕业，论文、工作、感情……诸事不顺。在面临这些困境时，她做出的一些选择开始让我对她祛魅……论文是要找代写的，工作是想要体面但不需要努力考试的，同时又急于找到配得上自己的伴侣。曾经那个我欣赏的「天才女友」逐渐消失，她变得总想不劳而获，稍有不顺就怨天尤人。

而真正让我伤心的，是我发现她的爱意已经太久没有向我流动。

我是那种很喜欢并享受照顾朋友的人（典型巨蟹infj），在她生日时，不管我们在不在一起，我一定会给她送花或蛋糕或礼物。我们单独约会时，考虑她一直是学生，我基本会承担大部分的费用。作为朋友，我似乎一直是付出较多的那一个。原本我也觉得没什么——她向来大大咧咧的，又是土象星座，可以理解。直到我给她介绍了一个男生，我才发现，原来她可以在「520」时给对方买花，可以因为想见对方就从韩国飞回来（哪怕对方可能没空见她）。

其实也可以理解，爱情嘛，和友情是不一样的，所以我没有表示过什么不满。

她很快和那个男生分手，但还是一直很喜欢那个男生。综合各种原因，她选择了在杭州实习，以后也想在杭州定居（我们都是河南人，我在杭州工作并定居，给她介绍的男生也在杭州）。虽然都在杭州，但我们一东一西，离得还挺远。但我自认为对她还算照顾，经常带她去玩，叫她吃饭。

矛盾的爆发点在于她居然通过抖音谈了一个自称是烟草局职员的男生，我和其他朋友知道后都劝她不可信，但她竟然觉得我们不理解她、小瞧她。我们没再说什么，但她和这个男生谈了几个月之后分手了，分手的原因是她发现这个男生同时聊了好几个女生，同时已经被列入失信人名单。而我的朋友，只是被他骗钱骗感情的众多女生之一。我知道后非常生气——气她被这么明显的骗局欺骗，气她不听劝，更气她居然还对那个男生心存希望，打算跟那个男生和好，指望那个男生念感情把钱还给她……

我很严肃地跟她拆解，告诉她这是骗局，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赶紧跟那个男生断干净，通过其他途径维权。她却说想再给那个男生机会，先和好，到了约定的时候他一定会还钱。结果当然是没有。

我一直在跟进这件事，做那个忠言逆耳的人，她却告诉其他人说我不理解她、给她压力，还向其他人控诉我在她来杭州后对她不重视、不关心。

至此，我决定了，我跟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做朋友了。

原来她不是不懂如何对一个人好，原来她不是不能给予他人更多宽容，原来她可以向自己喜欢的人投入那么多时间和金钱……我恨明月不肯高悬，也恨明月不肯给我同样的光辉。

在她和那个骗子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她来找我聊天、约我见面。我向她说了我所有的想法，并且告诉她暂时不想和她往来。她却说：「你居然为了一个男人就要跟我绝交？」

是吧，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我因为这些事就放弃12年的友情，好像不至于。但我内心的秩序感因为她已经被严重冲击，而我非常讨厌这种混乱和失衡的感觉。其实已经有多种迹象表明，我们在许多事情上的观念和选择已经大相径庭，之前还想求同存异，现在也是越来越觉得这样或许对我们都不好。

很巧的是收到《人物》这条征集推送时，我正在和另一个朋友讨论《后会友期》这个节目。本来想投稿，想想还是算了，又想了想还是想借此机会正式整理一下我和她的友情，算是给我们的12年作一个道别和纪念吧。

至于未来会怎么样呢？会不会和好呢？不知道，交给时间吧。

绵绵

图源剧集《你和其余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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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部回信 

绵绵：

你好！

谢谢你最终还是决定写下这封长信。感情这件事，无论友情、爱情，好像都很相通。读你的来信，我感受到你的不解、伤心、失落。关于这段友谊如何走到岔路，你也描述得很具体。但看到最后一句，我又觉得，你对她仍然是不舍的。一个决绝的人，是不会自问「至于未来会怎样呢？会不会和好呢？」

人是复杂的，一段关系也是。从你的描述中，我能感到，你在她身上投射了很大一部分的自我，她是你心中的「完美女孩」「天才女友」，你也一直坚信，「没有人会不喜欢她」。但有一天，镜像松动了，你发现了她的另一面，心中出现一道裂痕。此后，尽管你试图修复，想要努力定格住你心中的那个形象，但裂痕只会越来越深，直到某一刻，你决定，你没办法再和她做朋友。

说起来，这真是一段只属于青春的友谊啊。年少的时候，我们总是会给很多事物赋予个人的意志。一旦想象破碎了，这段关系也好像失去了基石。我们开始计算，谁投入得多，谁付出得少。但我想，你真正在意的，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你们变成了不一样的人？对你来说，这段友谊也是一种自我选择。

所以你才会说，很多人不理解你为了这些事就放弃12年的友情。回到友谊最初分岔的时刻，你一定感到很深的刺痛吧。因为你不只是在和她告别，也是和过去那个自己告别。

你们曾经那样好，所以你才会忍不住想要整理，道别。但我想从旁观者的视角给你另一种解读：很多时候，一个身陷困境的人，最需要的不是「忠言逆耳的劝告」。从这个意义上说，她对你应该也有很多的失落。因为你不曾经历她所面对的艰难，也就无法真实地体会到她的处境。在她最需要你的拥抱、支持、宽慰的时候，你也缺席了。

写到这里，友谊真像一面镜子啊，照见我们投入过的爱，倾注过的自我，也照见我们的不堪、脆弱。

我也有过跟你类似的经历。大学时候最好的一个朋友，在毕业几年后，我决定和她断交。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只是聊天时候的一些分歧，但我们彼此都很有默契地，再也没有联系过对方。

和你不一样的是，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地告别过。她还躺在我社交媒体的列表里，偶尔我也会从共同的朋友那里获知她的讯息。老实说，直到今天，在某些时刻，我仍然会想起她，有些话，也还是会在心里跟她讲。说起来总是遗憾的，但那时没说开的话，后来也说不出口了。

英语里有一个词，serendipity，中文很难翻译，既是「机缘」，也有「阴差阳错」之意。第一次读到这个词，只觉得它念起来很好听。但最近，我常常会想起这个词，觉得它很能说明友谊，或者一段关系：同样一份真心，会将你们往一处推，也可能让你们因此走上岔路。

几年前，我和那个断交的朋友曾通过一封信，最近因为《后会友期》，我又翻出来看。其实并没有讲什么，只是当时大家都处在一种空前的沮丧里，忽然生出联系的勇气，然后又坠入沉默。在信的最后，她引用了史铁生的一段话，现在想来，大概算是这段关系的句号吧。我也想把它分享给你：

「L和我能不能永远是好友，以及我们打完架后是否又言归于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度形影不离，流动不居的生命有一段就由这友谊铺筑成。细密的小巷中，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我们一起走，冬天和夏天，风声或蝉鸣，太阳到星空。」

无论你们是否能重归于好，希望你能始终带着这份情谊往前走。

蜉蝣

图源剧集《你和其余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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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信

亲爱的《人物》：

你好。

看到「破裂的友谊」，我瞬间想到了我曾经的一位挚友。

我们是初中三年的同桌，高一的同桌，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同事。加起来，也有十年的友谊。

初一时，我们原本交集寥寥。直到一个中午，天忽然下起冰雹，大家都留在了学校。南方的孩子没见过冰雪，我们雀跃着跑出去，伸手接那一粒粒落下的冰雹，手冻得通红，心里却很开心。后来我们慢慢熟络起来，成了同桌，无话不谈，还一起考上高中，分到同一个班。

裂缝，大约是从高中开始的。新的学校、新的同学，她喜欢体育社团活动，她打篮球时，我就在旁边给她拿水拿衣服，等她活动结束一起吃饭回宿舍。随着她的人气越来越高，朋友越来越多，我们越来越难有时间一起相处。慢慢地，我跟宿舍的同学也建立了新的友谊。后来，她的社团活动好像不太顺利，她又回到以前的状态，跟我一起上课、放学、吃饭。但那时候，我已经跟另外的舍友结伴了。为此，我重新跟她结伴，而我的舍友也对我有了意见。

再后来，我们考到同一个城市上大学。那时她是协会会长，忙得不可开交，而我在大学也有了另外的好友。有一次她来学校找我，知道我有了一个很要好的新朋友，对我说她心里不太舒服，我没当回事。我也认为她经常太忙，有了新的圈子就会对我有所疏忽，直到她可能觉得新的圈子没有那么好，又会回头找我，毕竟刚上高中那时候也发生过这种情况。我们还是会一起坐车回家，逛街、约饭、兼职。她介绍我一起做兼职，又介绍我入职第一份工作。如今想来，她对我真是倾尽全力地照顾。

毕业后，她先回家乡工作，随后又把我也介绍了进去。那时她交了男朋友，家里不同意，但我看得出她幸福快乐，所以很看好这段感情。

可有一次，我发现她跟另一个男生走得比较近。后来她跟我说，她很纠结：想跟那个男生在一起，他家庭条件好，父母也喜欢她，两人又有许多共同话题；可她又放不下男朋友，觉得男朋友对她也很好。而我那时的意见是，她男朋友很好，新认识的男生虽帅气，却更像个花花公子，所以我站在她男友这边，还说她若真要跟那个男生在一起，就该先跟男朋友说清楚，而不是在两个男生之间暧昧摇摆。

她听了很生气，认为我作为闺蜜没有站在她的立场想问题，没有维护她。之后她不再跟我说她的事，我也没有再去了解，只知道最后，她还是嫁给了男朋友。我们站在彼此的人生路口，掉头去了不同方向，各自去了不同的单位，还在同一个城市，却断了联系。

直到10年过去，我经历的事情多了，才意识到当初真是错了。倒不是说我支持她那样做，只是我不该站在道德的高处指责她，自以为掌握的是真理，把自己当成正义的使者，那真是一种傲慢。在后来的生活里，我也多次用这样的方式对待家人、朋友，但时时刻刻强调正确，让我自己的生活少了很多可以喘息的空间，我慢慢也明白了，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总是存在各种纠结与矛盾的，一件事情也是多维度的，并不是我想的非黑即白。

去年同学会，我们一起走进聚会厅，相视一笑，却没有坐在一起，或许还是怕尴尬吧。

我该跟她说声对不起。希望有一天，我能鼓起勇气，诚恳地跟她道个歉。我也应该对她说声谢谢，谢谢她陪伴我度过了很多人生不如意的时刻，谢谢她让我体会了真挚的友情。

小艾

图源电影《花与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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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部回信 

小艾：

你好。

你的信读到最后，突然觉得有点可爱，你又开始掰扯对错了哎。

关于友情，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听到一方的叙述，一些事情在两个人心里的感受可能很不一样。在你的讲述里，你们曾经互相陪伴过那么多年，那么地要好过，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但你回头想的这些关系节点，真的是这些导致了关系的破裂吗？我觉得可能未必。我们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在哪个节点感受到疏远或不满意的，有时候不是一方的问题。对自己的反思，也只是对自己的理解和交代。

初中到工作的10年，是每个人非常快速长大、成熟的10年，很多朋友都会在我们走上不同路时流失。我最近在播客里听到了一句话，朋友有时候像指甲，会自然代谢掉。对于年轻时候的我们来说，这句话其实很残忍。在还没有完全建立自己的生活时，朋友是那么重要，那种互相依赖、互相陪伴度过的辛苦岁月，会让我们很想留住很多。所以关系结束，我们也总是想知道，到底为什么曾经的亲密无法持续，或者消失了。

你也提到，当初的事情已经过去10年，不管是你们中间有各自的朋友，还是她在选择男朋友上你们的分歧，我们今天再来谈这些事，可能都不再是当初的那件事了。

我最近也想到了一位几年前决裂的朋友，过去很长时间，我都认定是某个心结导致了我们关系的走向。但最近看《后会友期》，我也在想或许我们原本就是那么不同的人，我们的感情和关系只能在特定的时空留存。今天再来谈当初的心结，彼此岔出去的生活已经在当初的事上叠加了太多东西，时过境迁，去纠结对错，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刻舟求剑。最终我们能做的，或许都只是在心里怀念友谊真挚地存在过。

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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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封信

人物编辑部：

见信好。

在过去超过10年的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一个朋友也没有。我甚至一度觉得这很「酷」。

比如每次公司团建，别人聚在一起热闹，我老是一个人在旁边自己玩。那时候多少有一点自怨自艾，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真的喜欢独来独往，我是害怕——害怕跟人关系近了之后，一定会有不好的结果。

这种恐惧是从18岁之前攒下来的。仔细想来，18岁以前，我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积极正面的朋友，记忆里全是人际关系里糟糕的事。

真正把我推向封闭的，是高中时一前一后发生的两件事。先是我看见初恋女友跟她的前男友有说有笑地一起回家，那一次给了我很大的伤害。紧接着，我失去了当时高中唯一的一个朋友。

在此之前，我们是那种每天黏在一起的朋友。我喜欢听陈奕迅，就是他推荐给我的。那时候每次下课或者午休，我们都会跑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趴着栏杆聊学习、聊喜欢的歌，什么都聊。放了学我们就去打篮球，他篮球打得特别好，跟在他身边打球、有朋友陪着的日子，真的很快乐。

结果有一天，毫无征兆地，他突然跟我说，我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力，让我接下来别再联系他了。

我一下子就懵了。爱情和友情的破裂几乎撞在一起发生，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痛苦。我记得自己当时还写了一篇日记，专门记下这段友情破裂的事。那时候我总觉得，哪怕爱情无疾而终，友情总归是可以天长地久的，起码友情不会伤害我。结果我发现不是这样的，友情一旦伤起人来，也那么遭罪。

那之后，我渐渐变成了一个回避型的人。我们老家那个地方民风比较彪悍，身边的人际环境也很粗糙。我记得有一个经常一起上下学的同学，勉强算得上半个朋友，有一天路上我跟他聊天，可能话稍微多了一些，他直接转过头对我说：「你再跟我说话，我就打你一耳光。」还有一次上体育课，班上另一个同学闹着好玩，抓起地上的沙子朝我扔过来，直接把我的嘴巴弄出血了，他嘴里还用开玩笑的语气念叨：「不打得你满脸桃花开，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虽然他是开玩笑，但我心里特别难受。还有一次和另一个小孩玩对打，我手里拿的是一块泡沫板子，对面拿的是一根玻璃条，一挥过来，直接把我腕部的静脉砍破了。还有一次我一个人去外面玩，遇到一个看起来特别热心肠的人，结果玩完一摸兜才发现，他靠近我是为了偷钱，把我身上50块钱的补习费给偷走了。

18岁之前有没有跟人在一起快乐的时刻？肯定也有，但我不记得了，记得的都是伤害我的事，而且从来没有人给我道过歉，也没有人主动尝试去修复过什么，我自己也没有去修补过。现在回头想，那时候在人际关系里可能真的是运气不好。但当时的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只要跟人走得太近，就一定会遭遇不幸。

后来我干脆跟自己说，我不需要朋友。

这个念头一持续就是十多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抱着「不交朋友」的心态跟人打交道，觉得人和人相处无非就是各取所需。可当你抱着这样的目的去跟人交流时，一旦遇到真心觉得可以相处的人，就会发现这种模式根本无法深入。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那次我遇到一个很聊得来的朋友，两个人相处得非常开心。聊到深处时，我把自己这套「不交朋友、人与人只是各取所需」的理念告诉了对方。我没料到，对方听完之后特别伤心难过，生了很大的气，最后直接跟我绝交了。

这件事让我一下子掉进了迷茫里。我突然意识到，原来「不交朋友」也是会伤人的。以前是我对人好、不设防，别人来伤害我；现在我保持克制、保持距离，反过来也会给别人带来伤害，甚至恰恰伤害到了我最不想伤害的人。

就在我陷入迷茫的同一段时间，我遇到的另一个人，给了我一次完全陌生的体验。

当时我们之间也出现了裂痕，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关系是可以修复的。」他给我发来好长一段微信，说他虽然非常非常生我的气，但还是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地告诉我，我在哪些地方伤害到了他，为什么他的感觉会那么痛苦。

非常关键的是他的讲述方式——他没有用第二人称，那种有很多「你」的指责，而是用了非常多的「我」，说了非常多他的感受。看完那条长微信，我把自己的反思也写成很长一段话发了过去。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聊到凌晨一两点。

那次对话让我第一次去想，为什么两个人关系会闹掰？很多时候，都是因为一方觉得自己在关系里受到了伤害，而我们大多数人，真的不太会处理「被伤害」这件事。比如我自己，我极其不擅长面对伤害，一受伤就本能地退缩、防御、封闭自己。这就像蜗牛缩进壳里一样，缩进壳里，起码不会再受到进一步的伤害。但与此同时，你也彻底失去了重建这段关系、获得一种新的生命体验的可能性。

第一次，在那位朋友面前，我开始发自内心地反思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开诚布公地跟他交谈。一开始，他肯定也是不相信我的。但那时候我心里很笃定以前从别处看到的一句话：如果一个人在你道歉之后依然不原谅你，那只能说明你道歉的方式不对，或者道歉的程度还不够，又或者反思的问题还不够全面——一定不是对方的原因，一定是你自己做得还不够。

而且我慢慢明白，被伤害后的愤怒是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消化的，人与人要重建信任，起码是几个月起步。在那几个月里，我没有再缩回壳里，而是持续地反思、沟通。在我的努力下，我们的关系居然真的修复了。

这成了我人生中一次巨大的新鲜体验：原来友情是真的可以修复的。

走过这一遭我才发现，一段关系要想修补裂痕，漫长的时间与真诚、全面的自我反思缺一不可。创伤本身并不可怕，可怕之处在于时间久了，它会结成一道硬邦邦的疤痕。一旦你错过了那个短暂的修复窗口期，以后再想修复，就是难上加难。

这些年，我在生活里见过太多裂痕再也无法修复的例子。比如我的一些亲戚，她们原本都是很好的人，但在她所处的那个环境里，很多人很势利，比如会因为随份子钱的多少而产生矛盾。很多时候，因为这些，两家人从此再也不往来。哪怕后来在酒席或街上碰见，对当初闹掰的事也是闭口不谈的，当作陌生人。当这些芥蒂永远不被谈起、不被沟通，也就永远失去了重建信任的契机。

那次修复关系的经历之后，我向自己坦白承认了过去那种「不交朋友」的观念有多么荒诞。其实在很多人的定义里，我们本来就已经是朋友了，我只不过是在名义上把「朋友」这个词拒绝掉，用来图一个自己的安全感。可这种自我保护，反过来却是对别人的不尊重和伤害。

想通这一点后，我把身边的人重新盘算了一遍，突然发现，原来我现在已经有了很多朋友，而且每一个都值得我好好珍惜。

在最新的一次公司团建上，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躲在旁边玩了。看着身边的同事和朋友，我能很坦然地对自己说，大家都是值得珍惜的好朋友。

陈西

图源电影《昨日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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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部回信 

亲爱的陈西：

你好！

你的来信展示了一个很珍贵的视角：那些会拒绝与别人成为朋友，看似不需要也不在意友情的人，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经历过什么？

其实与你的表达正相反，我读完你的来信，恰恰觉得你是一个从始至终都非常在意友谊，在意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和善意的人。如果不在意，你不会因为朋友的疏远而感受到巨大的痛苦，也不会在那种「粗糙」的人际关系环境里感到那样格格不入。我不禁也会想，当年你身边那些下意识就用欺辱、暴力和互相伤害来处理人际关系的年轻的男孩子们，他们又经历过什么，他们如何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呢？

但无论环境提供了怎样的模板，如何对待他人，选择权依然在自己手上。因为你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也没有屈服于那套「粗糙」的游戏规则，没有把它继续传递下去。在一个「有毒」的环境里坚持善良非常可贵，也非常需要勇气。当年那个「不要靠近人，会变得不幸」的结论，虽然现在看来是偏激了，但对于当时在人际关系里饱受伤害的你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个需要勇气与坚持的决定。

只是这个结论成了一个预言，后来你身边的人或多或少也会因为你的这份「不近人情」而感到受伤与疑惑吧。但我想最被伤害到的可能还是曾经相信过「友谊是地久天长」的你自己。确实是，画地为牢啊，朋友。

当年困住你的是你格格不入的善良，最后把你从牢笼里解救出来的还是善良，当你意识到自己也会给他人带来伤害之后，你立刻做了一个「满分朋友」会做的事情：设身处地地理解对方的感受，开诚布公地沟通，接受对方重建信任需要时间，并且努力地道歉，直到对方可以重新接受这段友情。你真有做朋友的天赋。要知道，大多数自称朋友遍天下的人，真遇到矛盾时，做得都不会比你更好。

看了你的故事，我有一个猜想：或许友情其实是魔法，它是随着我们内心所相信的咒语而言出法随的。你看，亲情依靠羁绊，爱情依赖承诺，可是友情能赖以维系的只有「那信任的、交心的、交流的、心与心的」……我的意思是，它确实是脆弱的、变化的，每时每刻流动着的，也正因为它如此的脆弱和轻易，拥有无数次选择的机会，最终能留下来的，一定会是最「符合预期」的。

也可以说，你相信什么是真的，那么你的友情最终就会呈现出什么。如果你相信利益或权力或因力量产生的恐惧才是维系一段关系的基础，你的友谊就会依靠它来运行；如果你相信成长是人生的主旋律，友谊就会以同步的节奏来陪伴；如果你相信与某个人的感情本身大于所有其他的判断，友谊会使你们在各自漫长的生活中建立羁绊；而如果你不太相信「关系」，甚至觉得「他人即地狱」，友谊就会随聚随散，倏而不见。友情，依照这套理论来看，真是现实世界中的「呼神护卫」：它以我们信念中的形态来实现，又因为信念的变化而聚散。

所以我们今天如此热情地讨论友谊，正是因为友情恰是我们内心的投影，它的形态如镜子般反射出我们真实的样子。我们想象着一段深刻的友谊时，也是在想象我们能拥有一个更真诚、善良，更令人向往的感情世界。现在回头想想，如果你当初得出的结论是，「我值得更好的、更真诚的友谊」，后面的故事会不会完全不同呢？只是当时的你，在可见的范围内，或许无法想象「更好的友谊」可以是什么样子。今天，让我们一起补上这一课，让我们一起把最美好的想象都奉献给友情吧。它将会折射出更美好的你自己。

现在你拿到了新的咒语，你相信「友谊是可以被修复的」，你有呵护它的决心、热情和正确的方式。友谊之灵在上，接下来，你一定会拥有许多能够地久天长的朋友，他们会看到你的善良，正因他们也有同样善良的心。这倒不是我在祝福你，这只是魔法世界的规律。

祝一切好！

阿招

图源电影《昨日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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