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谟的经济学:一项关乎美德与人性的科学
原创 孙睿 2026-11-08 11:00 北京
大卫·休谟通常被视为西方哲学史上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然而,很少人留意到休谟对经济学的发展也有深远的影响力。要讨论休谟的经济学思想,就绕不开与休谟关系密切的亚当·斯密。
1776年在休谟生命最后一个月中,斯密去探望了他,这一场长达25年的友谊一直持续到休谟生命的最后。这次见面之前休谟已经看过出版后的《国富论》,对此他大加赞扬。斯密很少直接对同时代学者进行评价,但在《国富论》中他称休谟为“无疑是当今最杰出的哲学家和历史学家”,这说明在斯密心中休谟的分量。
休谟生于1711年,斯密生于1723年,年轻时的斯密曾仔细阅读过休谟的所有著作。在牛津求学时,斯密私下阅读休谟的《人性论》却被导师没收,原因是被教会列为禁书。斯密是“经济学”学科的鼻祖,他的《国富论》第一次明确的、系统的回答了财富是什么、从哪里来、如何增长等一系列的根本问题,并且提出“看不见的手”的市场机制的自发性。斯密把经验观察、历史分析和推理结合起来,意味着经济学的诞生基于一套理性的、系统的思考,而不是任何宗教前提、超验的道德假设和君主权威。在斯密手里经济学被构建成一个独立、系统的知识体系。
而休谟的名字和影响常常在经济学史中被“隐身”——或许是作为哲学家的休谟名声更响亮,也可能是休谟的经济学常以散文的形式存在而不被视为理论分析。20世纪中期芝加哥学派国际经济学的奠基人雅各布·瓦伊纳(Jacob Viner)在研究1900-1913年间加拿大国际债务时,发现其过程几乎完美符合休谟1752年描述的“价格—硬币”流动机制,并认为休谟1752年的文章是对重商主义的第一次科学的、决定性的批判。熊彼特的《经济分析史》认为休谟是18世纪中期最重要的经济分析家,1752年的《政治论》就搭好了此后几十年经济理论的全部框架,休谟《论利息》是18世纪利率理论的“决定性突破”,此后(包括斯密)都只是在此之内的细化。哈耶克从休谟这里继承了自发秩序与制度演化论(制度是人类行动而非人类设计的结果)以及反建构的理性主义观点(理性不足以设计社会秩序,因为理性本身也是演化产物)。时至今日,对斯密乃至经济学影响巨大的休谟应该如何理解,是一个有趣且令人深思的问题。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11月6日专题《知识的节制与德性的社会:纪念休谟诞辰250周年》B04-B05版。
B01「主题」知识的节制与德性的社会:纪念休谟诞辰250周年
B02-03「主题」休谟的“人性论”:理性的闪光来自对理性的怀疑
B04-05「主题」休谟的经济学:一项关乎美德与人性的科学
B06-07「主题」休谟与斯密:“商业社会”也关乎道德与审美
B08「中文学术文摘」媒介史研究一则
撰文|孙睿
变革的欧洲与英国:1500-1700
要理解休谟为什么对经济问题感兴趣,首先要理解自中世纪后期以来欧洲大陆与英国的变化。走出黑死病的阴影,中世纪后期欧洲贸易重心从地中海转向大西洋,美洲的发现让新物种(玉米、番薯等)来到欧洲,随之而来的还有巨量的贵金属白银。中世纪的欧洲物价基本稳定,但之后却经历了“价格革命”——持续的大规模的物价上升(大致上涨3-4倍)。这一切的变化既缓慢又惊心动魄。从结果上讲“价格革命”让收入更加灵活的人受益,商业资产者的影响力蒸蒸日上,而传统土地贵族在经济上相对没落。远洋贸易刺激着更多人参与其中,荷兰崛起成为最耀眼的结果。荷兰并不是传统欧洲强国,人口不到200万却拥有当时最强大的海上力量和现代意义上的金融体系,不但垄断波罗的海的贸易还拥有广阔的殖民地。荷兰靠贸易、信用、经济关系创新和宗教宽容变得强大而富有,这在欧洲前所未有。
十七世纪还是重商主义大行其道的时代。国家间的对抗意味着商业、经济的竞争逐步成为公共事务的焦点。“重商主义”认为国家的财富就是贵金属,也是权力的经济基础,贵金属要留在国内。政府应该进行关税保护、航海和贸易垄断、殖民地专属、行业管制,也要鼓励人口增长增加劳动力和兵源、尽量压低工资保持出口竞争力等。法国路易十四的财政大臣柯尔贝尔就推行了一种体系性的“重商主义”:国家兴建工场、统一税制、修筑运河、组建殖民公司、鼓励人口增长。
在思想层面,印刷术传入欧洲后书籍成本不断下降,十六世纪后有更多的人能够认字、看懂商业契约和阅读圣经。路德的新教革命、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马基雅维利的政治现实主义、哥白尼的天文学革命不断冲击着旧有思想系统,对世俗和个人的认同也逐步松动。科学和宗教的关系是混杂的,但作为一种权威解释来源的认识论,“科学革命”不断深化和成熟。科学不再追问终极本质而是描述规律。观察和实验高于固有权威,研究结果需要公开演示、详细记录以及可被重复。与神学追求终极真理相反,科学承认限度、认同知识积累以及随时准备进行修正。
15-17世纪的英国,从一个欧洲边陲封建国家向民族国家转变,并且在18世纪已是一个异于欧洲大陆的、城乡深度联动的商业社会。君主集权的发展以及王室对贸易持开明态度让皇家与商业利益的关系更加紧密。随着战胜西班牙无敌舰队、东印度公司成立以及航海扩张,英国逐步形成了自己的民族认同与海权意识。1688年的光荣革命确立了议会主权和君主立宪体制,这意味着财产和法治优先于王权。出口从羊毛到制成品的发展过程让英国的加工业成长并集中在乡村,外出工作的农民能切实理解什么是工资、技术以及市场。圈地运动意味着土地不再只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追求利润的经营才是更普遍的,租佃关系也随之商业化。1700年伦敦已经是欧洲第一大城市,成为贸易、金融和消费中心,行会体系在松动,城市的商业和手工业者可以更加自由地经营,追求利润几乎等同于常识。
经济与社会:关于人性的实验科学
经济学作为独立学科只有250年左右的历史,但财富、交换、分配等问题的出现几乎和人类历史一样早。休谟研究经济问题时,还处于经济学没有体系化的时代,经济问题是嵌入在政治、国家和社会以及个体行为的理解之中。在他的时代,经济问题既古老又具有革命性。自中世纪中后期欧洲发生了一系列的巨变是前所未有的。18世纪的欧洲不可能回到过去,商业和财富的力量喷薄而出,未来令人兴奋和迷惘。可是这些漫长变化中的商业力量该如何理解?国家在扩张过程中的财政和公共债务又是怎样的?货币到底是什么?贸易合理的方式是怎样的?人们追逐利润的社会—比如当下的英国以及之前的荷兰—是合理的吗?进一步令人深思的问题是:脱离宗教权威解释之后,人类社会的合理性能有保证吗?这种合理性是否能以科学的方式论证?这种合理性与财富、商业又是怎么样的关系?
大卫·休谟像。
要回应这些,休谟认为应该建构一个“人性的实验科学”,从实验和观察出发,在哲学和科学层面探讨“人性”。1739年他的《人性论》副标题就是“在精神科学中采用实验推理方法的一个尝试”。他认为人性科学是所有科学的基础,数学、自然哲学、自然宗教某种程度上需要依赖人的认知能力。具体的比如经济学、政治学、伦理学、美学、个人情感理论等全是对于人性科学的实践和支撑。经济学在休谟眼里既关乎政治,也关于道德进步以及何为好的社会的愿景。
在知识结构上,18世纪的欧洲知识体系主要由三方面构成:自然哲学、道德哲学(涉及与人相关的问题:伦理、心理、政治、经济、历史等)和神学。《人性论》是休谟对道德哲学领域的深度回应,但出版的遇冷让他感到十分挫败。1744-1745年间他申请爱丁堡大学教席失败(因“无神论”的身份),决定以独立研究者身份靠写作谋生。1752年他的《政治论》就是要写公众真正关心的问题,写成一部更有可读性的书,而他大获成功。这就是我们现在看到为什么休谟的《政治论》中最集中的探讨了现在被认为是经济学的问题,比如贸易平衡与货币、国债、赋税、奢侈和人口等。这些是当时国家治理的核心问题,也是公共政策争议最大的问题。
不过只以此理解休谟的经济学仍然是不够的。他的经济学不只是“散文式的探讨”,而是有一种方法论意义上的建构。他相信人类行为具有一致性,通过观察就可以发现和理解。因为人类社会可以创立心理联想律和内省,探究更深层次的原因,并更有可能发现基于行为动机和常识错误推断,所以道德科学的确定性能够达到甚至是超越自然科学水平。而这种一致性与自然科学中呈现出的一致性没有区别,尤其在市场中最典型,这也是为什么休谟的经济研究在他的哲学著作中显得重要的原因。人性的科学(包括经济学)要与自然科学具有同等地位,就要找到一般原理,需要审慎地收集大量不同地区的历史资料来比较和发现,因此他在方法论上是整体主义的。找出一般原理,概率推断和量化方法也是重要的。
商业社会的愿景
商业社会是休谟眼中的理想社会,并且承载了道德意义。与霍布斯相反,休谟认为人类可以在没有正式契约的情况下和平生活。人性中的同情使我们能对他人的苦乐感同身受,由此产生的认同与否定是全部道德判断的心理基础。如果情感受到认同和熏陶,再加上教育和经验的加持,是可以发展出一套更完整、复杂的社会美德,商业社会正是如此。休谟反对那种纯粹的、与世隔绝的“修道士式道德”,道德也不是天然就导向仁慈和爱的。商业社会的道德基础不是理性和宗教神启,而是情感(休谟的哲学中,理性单凭自身只能处理概念与概念的关系,关于世界的事实都必须交给经验。彻底的反思最后理性的确定性会被消解,但人类社会没有被不确定性吞噬,是因为习惯、本能和信念)。商业社会的道德形成在此处获得了纯粹人性的、经验的基础:它扎根于人类心理构造,因此是普遍的、稳定的、无需外部权威的,也不依赖理性的设计,而是行动的结果。商业繁荣会褒奖一套新的有用且令人愉悦的道德:比如勤勉、克制、诚实、守约、文雅和礼貌等。贵族式的生活的确优雅,但是只有商业社会才可以在广泛的社会阶层中同时增进财富和美德。而人类商业实践中诞生的财产、市场和货币制度,既能引导自利行为达到自身目的,又能促进公共利益。
休谟眼中财产观念是十分重要的。财产权的产生与发展是经验意义的,是社会内化的规则而非仅依赖法律。在漫长的社会生活中,人们逐渐意识到尊重财产权会让每个人都能平静地享有通过运气和勤劳获得的东西。在预期他人也会如此之下,一种普遍的信任感就会产生。正义与财产权密不可分,因为正义不是来自公平和互惠意识,而是一种安全而确定的社会交往。当人们看到他人财产被尊重时,会因为意识到有利结果而产生愉悦,因此而培养出的广泛同情意识会深植在公共秩序和正义之中。
在历史与政治范畴中的商业社会有着重要的意义。休谟认为商业社会培育出的中产阶级是公共自由最坚实的基础。传统的等级关系被货币交换所取代,那么“服从”“忠诚”就会被“平等”所取代,社会能变得更自由。他认为中产阶级是社会幸福繁荣的核心。基于日常实践、对利益的兴趣和同情,中产阶级更有可能找到通往美德之路,不同阶层会向中产的道德规范靠拢。所以休谟将英国现代性根源追溯到都铎王朝——这个商业开始改变社会的时代,贵族允许下属参与贸易,穷人可以更容易找到工作。从个体幸福的角度上讲,经商的人的利润与勤劳相关,会对利益产生一种激情并从中得到快乐。通过在职业中的勤奋工作,一个人不仅能找到幸福,还能在不经意间培养美德并促进社会改善。人类不需要超验的、外在的依赖就能创造一个更善良、幸福的世界。
贸易、货币和公债
休谟眼中的市场和货币,是可以保证基于同意转让财产及所有权的重要制度。国家强盛的根本是培育国内工商业来间接吸引资金,而不是囤积贵金属。国际贸易本质是市场属性的全球扩展,不应该抑制这种基于人性扩展开来的、自然的、正义的机制。繁荣的海外贸易不仅能巩固工业、知识和人性之间的联系,还能让世界更加开明和文明。不过休谟也知道建立自由贸易世界困难重重,出于保护新兴产业、报复他国歧视可以例外,但干预必须是暂时并且有明确目标,以邻为壑只会招致报复。他真诚的希望劝说当时立法者废除垄断性的股份公司和庞大的关税体系。
基于自由贸易视角,休谟认同一种财富的周流和良性全球化。模仿与竞争是贸易的天然机制。进口商品会刺激国内产业发展,刺激本国模仿国外的工艺和技术(英国的呢绒技术源自对佛兰德斯的模仿)。工资和物价上涨的压力下富国不会永远占据主导地位。穷国的低工资会吸引富国资本外流,会先在较粗放的制造业上、然后在更精细的行业上与富国竞争。任何国家都有发展的极限,在知识、技艺和科学达到巅峰时会走向衰落。不过一个国家繁荣之后可能不会进一步发展也不一定会衰落,因为其他国家的繁荣会确保它在全球秩序中的地位——荷兰就是典型。
《休谟:哲学家中的经济学家》
作者:[美]玛格丽特·沙巴斯等
译者:王兵
版本:新民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年4月
休谟最有影响力和最精彩的莫过于他对货币问题的论述,几乎涵盖了日后货币问题的所有主题。首先他认为货币本质不是财富,而是像语言一样的符号,代表商品和服务价值。货币像过去与未来的无限期承诺,使交易者心中产生确定感。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其中,这种承诺就会稳固和普遍。货币的绝对数量无关紧要,不改变真实财富。长期中货币与物价成正比,价格的核心由生产成本确定,但是在短期内货币是非中性的,会不均匀地扩散而产生刺激效应促进生产。国际贸易中一国货币增多导致物价上涨,出口商品变得昂贵而产生贸易逆差,金银就会流出,反之亦然。所以重商主义囤积金银毫无道理,货币会像流水一样自动均衡,流向最繁荣的地区。利率不取决于货币数量,而是由真实的资本需求决定——西班牙贵金属充裕但利率反而最高。不过休谟对信用货币和纸币的态度是谨慎的,虽然他承认纸币对经济有益,但是反对政府发行纸币,并对银行体系中信用膨胀的问题抱有深刻的戒心。
整个经济论述中最富有争议也是休谟最悲观的莫过于公债。公债的增长背后指向了财政与军事活动的联系。公债的确能够给商业提供一种稳定回报的资金。不过公债会破坏国家经济,是因为债权人群体是食利阶层,勤奋与技艺不再被鼓励。债息必须靠税收支付,增税会推高劳动和商品价格,出口竞争力也会下降。外国人持有公债会使得本国财富外流。最重要的是公债缺乏内在约束机制。政客们可以利用公债,既不会让民众承受过重的赋税负担,也不会立刻引发对他个人的不满,但是债务会累积下去。若政府以未来的钱为依托,议会对政府的财政约束毫无意义,自由宪政体制会被债务腐蚀。之后休谟的态度有所缓和,不过他仍坚持对债务的无限增长警告和担忧。
政府的意义
休谟眼中的政府有了不同于以往的意义。基于个人自利发展起来的贸易和商业社会,意味着政府无须在原则上和思维方式上进行社会变革,政府无须去干预国内市场和国际贸易、操纵物价、管制奢侈品、限制人口流动等,更不应该因战争而发行公债。政府的核心职能在于维护正义,因为人性中会忽视长远利益。政府要想方设法去维护正义的规则,包括保护财产权、惩罚违约等,也需要提供个人无法独自承担的公共物品,比如海港、运河、军队等。政府的存在是工具主义的,人们服从政府不是因为契约性关系,而是因为如果要长久的维持秩序、财产和司法,服从政府对所有人有利。这与人们遵守财产权的理由一样,这也意味着政府没有超验的权威,政府的职能有限而务实,应该培养公务员掌握保护商业社会制度的技艺。政府最优选择是顺应人类的共同倾向,接纳人们的情感和动机,激发人们对财富的渴望、勤奋劳作、对技艺的追求以及对优渥生活的向往。
休谟对经济问题的研究和探讨贯穿了他一生。他是一个审慎的乐观主义者,对未来的商业社会充满信心。经济在他眼中不仅仅是利益和财富的增长,经济是人性和正义的实践,是开放和流动的,人们真心的投入其中也会变得快乐和幸福,国家之间也会形成良性关系。他对经济问题的担忧,是一个公民基于权利和正义可能被破坏的焦虑,包括对关税、货币和公债膨胀等。在当下阅读休谟会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快乐与温暖。无论感到多么疏远和不可信,我们都不应该忘了在经济学诞生的前夜,有人如此相信过商业社会的美好。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孙睿;编辑:李永博 申璐;校对:杨许丽。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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