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是阴谋论的黄金年代？| 文化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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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论（conspiracy theories），这个词最早可能出现在1863年的《纽约时报》上，用以概括一项指控：英国插手了美国内战。但类似的历史远比这个词汇本身更古老，黑死病爆发时期，人们怀疑是女巫带来了病毒；明朝中后期，仍有人相信建文帝没有死于靖难之变，而是遁入空门……

到了二十世纪，阴谋论变得更加普遍。尤其在美国，人们相信各种阴谋论的存在。从NASA的登月全程都是在摄影棚里拍摄的到小约翰·F·肯尼迪（即美国前总统约翰·F·肯尼迪之子）没有死于空难；从美国政要和资本家早已被深层政府（Deep State）掌控到9.11是美国政府自导自演，只为对中东发动战争。2021年，一项包括24个国家2.5万公民的民调显示，其中37%的人相信“存在一个团体，秘密操控事件，共同统治世界”。

历史学家安德鲁·麦肯齐-麦克哈格（Andrew McKenzie-McHarg）总结了阴谋论区别于一般谣言的两大特征：第一、阴谋论总是在假设看不见的掌权者在控制世界；第二、它总是导向隐秘的阴谋，真正被揭露的事件如水门事件则很少被关注。

尽管历史上阴谋论总是层出不穷，但最近《经济学人》的一篇文章却指出：没有比当下更适合阴谋论传播的时代了。《经济学人》援引了法国学者尼古拉·吉尔霍（Nicolas Guilhot）在其作《阴谋》（Conspiracy）中的观点提出，阴谋论“反映了一种弥散开的社会不适感”，表达了人们对“自由主义被废弃”的失望。尤其在处于社会动荡、时代前景朦胧的历史时期，人们会更愿意用相信简单却稳定的现实。民众往往不愿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有时，事件甚至会超出最有能力的行动者的控制”。”将问题归咎于光明会、蜥蜴人或者犹太人总比直面复杂的现实要好。这是一种特别的安慰。

在国内，同样有很多阴谋论爱好者，图为知名伪史论者何新关于共济会阴谋论的作品。图源：豆瓣

2017年开始流传的匿名者Q（QAnon）正是其中的代表。2017年10月，匿名用户Q在知名论坛4chan上发帖声称，美国存在一个由民主党高层、犹太资本家、好莱坞精英等组成的“深层政府”，他们秘密掌控着国家，暗中绑架儿童并喝他们的血，特朗普正是为了对抗他们宣布参加选举。

匿名者Q阴谋论间接推动了2021年的冲击国会山事件，许多人相信只要特朗普上台，美国的一切问题就会得到解决。时至今日，匿名者Q已经成为美国政治文化的公共语言，很多白宫周围的示威者都会因此打出口号。

而让当下成为阴谋论黄金时代的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互联网时代的虚假信息与媒体关联。三名来自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系的学者对美国最为流行的五种阴谋论：匿名者Q、9.11阴谋、新冠疫情阴谋、UFO阴谋以及地平论进行了研究，发现宣扬这些阴谋论的网站总是与那些以散播未经证实信息闻名的新闻媒体关联，当这些媒体的新闻甚嚣尘上时，阴谋论相关网站的热度随之提高。事实上，2008年以来，虚假信息网站上关于阴谋论的报道显著增加，并且成功煽动了诸如新冠疫情阴谋等阴谋论的广泛传播。

谷歌智库Jigsaw group的报告则提出，过去十年，阴谋论的数量并没有超过以往水平，但它们确实更易传播了。在过去，阴谋论爱好者只能聚集在深夜广播电台或者边缘网站中，通过自费书籍或信件交流，但如今，他们可以聚集在8chan或Meta的群组内，并且为数不少——Meta的一些地平论群组成员超过了5万人。这甚至产生了“主流”效应，让许多人因为阴谋论的规模信以为真并加入其中。一位受访者告诉Jigsaw group，自己选择相信阴谋论是因为“这让我感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好事，自己是解决问题的一份子。”

一张互联网阴谋论冰山图，集合了众多网络阴谋论。图源：4chan

在刚刚过去的美国中期选举期间，同样滋生了许多阴谋论，这些论断主要由共和党支持者发起，他们认为民主党的成功是由于操纵大量非美国公民身份的移民参与了投票。《华盛顿邮报》调查发现，早在中期选举进行之前，近六百个共和党立场的社交媒体账号、播客或者网络媒体已经发布了超7000条质疑选举公平性的贴文，尽管这些内容从来没有被证实。

从5月的印度“蟑螂运动”到席卷法国的高中生抗议，从法兰克福的海贼王旗帜到塞尔维亚的“学生名单-学生获胜”，许多Z世代正在形成一股力量抵抗旧有秩序。

英国前首相戈登·布朗（Gordon Brown）在《卫报》撰文表示，“一场全球性的青年地震正在发生。”他指出，这一波全球性的青年运动接续了2024年发生在肯尼亚的抗议以及2025年发生在尼泊尔、印度尼西亚、摩洛哥、智利等地的青年抗议浪潮，在澳大利亚与英国可能还将有新的运动发生。

这一系列Z世代抗议有着不同的诉求。在巴黎，人们对持续已久的教育资金不足问题表示强烈愤怒；而在伊比利亚半岛，西班牙和葡萄牙的青年们为紧缺的经济适用房问题争论；印度的“蟑螂”们则呼吁教育公平和就业机会的开放……

11月6日，法国的高中生抗议再度爆发。图源：视觉中国

在戈登看来，相比于以往发生在各国，完全基于本国问题的青年抗议，例如孟加拉女性反对童婚或者尼日利亚青年争取教育权，如今的Z世代地震则基于极其类似的语境：全球性的青年危机正在威胁每个Z世代。这些危机包括且不限于就业危机、教育危机、住房危机乃至情感与婚姻问题，戈登将其背后的根本原因归结为代际与阶层间的资源不平等。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近期的一项报告表示，全球公共债务水平仍在持续上升，并可能于2028年达到二战水平，造成这一状况的主要原因在于地区冲突引发的能源价格飙升以及持续的经济增长放缓和金融紧缩。并且由于国际局势的紧张，紧缩的政府支出也被优先用于国防支出而非教育、基础设施建设等项目上。

经合组织（OECD）的统计则表明，该组织成员国近半数健康社会保障支出都流向了占总人口18.5%的65岁以上人口，其中养老金占据了总社会支出的38%。

2025年，尼泊尔的抗议者将草帽海贼团的旗帜挂到皇宫大门上。拍摄：Sunil Pradhan，Anadolu通讯社；图源：Getty Images

这些促使Z世代们为争取他们的权益走上街头，那些承诺他们会比父母一代过得更好的政治宣传都不再被相信，他们希望在当下实现公平。《经济学人》的一篇文章将其称为“Z世代社会主义”（Gen-Z socialism），这是“为TikTok时代打造的左翼品牌。”

文章指出，二十一世纪初所关心的议题，诸如气候、种族等如今已经成为边缘议题，年轻人倒向左翼是因为更加切身的原因，对通胀、住房、AI乃至不平等所带来的焦虑。在他们眼里，整个社会经济体系已经彻底失衡，巨头企业不断膨胀，侵入到生活的每一处，收割着人们的财富。GDP持续走高，但日常生活不仅没有改善，成本反而越来越难以承受。

但在《经济学人》看来，Z世代社会主义并不是基于社会立场的抗争，而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社会运动。这项运动的核心原则有三个，首先是零和博弈，即认为社会资源有限，因此必须通过掠夺而非创造获得资源；其次是应当由富人补偿社会，把他们掠夺的财富归还；第三，对私有企业抱有敌意，认为应当由政府管理分配社会资源，保证生活。《经济学人》认为这些诉求过于简单，没有考虑实施后的后果，事实上是对社会的根本性破坏，因此必须反击这种对“繁荣的威胁”。

《经济学人》认为，这是“TikTok时代”的社会运动，社交平台使得愤怒和团结的呼吁难以被屏蔽或管制，印度的“蟑螂运动”起初正是在社交平台上完成集结，而梗图以及短视频更是促成了抗议人群的彼此交流。在法兰克福街头，抗议者们戴上草帽，舞动经典日本漫画《海贼王》中草帽海贼团的旗帜抗议精英阶层，而海贼旗也曾出现在尼泊尔街头。无独有偶，在缅甸、泰国的抗议中，出自《饥饿游戏》的三指手势也成为共同的抵抗信号。

这两部作品有着世界范围的影响力，它们都讲述了一个关于底层年轻人抗争精英与权贵的故事——《海贼王》的主角路飞和他的伙伴一边寻找传说中的ONE PIECE宝藏，一边面临着世界政府及其背后垄断所有财富的“天龙人”的追击；《饥饿游戏》中，凯特尼斯被迫在“施惠国”举行的饥饿游戏中求生，最终成长为反抗军领袖“嘲笑鸟”。德国新闻周刊《明镜》认为，将流行文化引入抗议之中，能够引起大范围的共鸣，人们对这些故事早已心知肚明，因此“示威者无需明确表达他们的价值观，他们已经戴上了草帽。”

来自荷兰特文特大学的埃利亚斯·柯尼格（Elias Koenig）近日在美国杂志《雅各宾》上发表文章指出，“不知为何，像缅甸游击队青年、印尼送货员和法国高中生这样多样化的群体，都开始把自己视为一个名为‘Z世代’的政治主体，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这背后的原因，则“只能通过参照全球年轻人面临的根本政治和经济挑战来解释：经济不稳定、生态崩溃以及日益升级的帝国暴力。”

《经济学人》对Z世代的警惕或许也正来自于此：它要求Z世代给出明确的解决办法，却不要求它所代表的资本主义力量解决问题。

10月30日，知名同人写作分享平台AO3（Archive of our own）宣布由于安全问题，平台将进行下线维护，预计持续四周。消息一经发布，推文在两小时内浏览量即突破百万。负责运营AO3的非盈利组织“变革作品组织”（Organization for Transformative Works，OTW）创始人瑞贝卡·塔什内特（Rebecca Tushnet）表示，平台遭到了入侵，志愿团队正在追查入侵路径，并保证没有任何数据泄露问题。有粉丝怀疑此事件与近期的PHP末日有关，PHP是互联网70%的幕后软件使用的语言，不过OTW很快澄清，网站基于Ruby on Rails建立，没有受到相关影响。

据《纽约时报》报道，AO3拥有1200万名用户，保存了1800万件作品，涉及8.3万部来自影视、书籍乃至名人相关的原典。作为当前全球互联网最大的同人创作分享平台之一，此次下线维护已经引起了同人社区的震荡。例如AO3将缺席NaNoWriMo（National Novel Writing Month）的整个周期，这是一项从11月开始的写作挑战活动，与AO3的维护时间重合。还有许多同人社区活动都将缺少AO3的参与，就像《暮光之城》粉丝的HOAHOA季节活动，即在秋季到来的时间重温这部经典作品并创作同人的常规活动。连AO3自己举行的Kinktober，一项十月进行的团体写作活动也因此没有成功收尾。

AO3官网

对于在AO3上发布作品的创作者来说，他们还可以在网站维护期间将作品发布在其他平台，如Space Battles，尽管这可能带来连载作品不够连续等问题，但可以保证读者们保持追更。但更大的问题在于，AO3已经形成了极其独特的社区文化，这种体验是其他平台不可替代的。例如AO3的标签文化，要求创作必须严格打上标签以提醒或警告读者，建立他们对作品的预期或提前避免造成伤害的内容，比如Crack Treated Seriously是指严肃地讲述一个搞笑故事，Idiots in Love则是经典的恋爱脑设定。

读者的评论和赞同样重要。一名创作者对科技新闻网站《404media》表示，“评论能让作者改变整天的心情，恢复他们的生存意志……看到有人一章一章地体验你的故事，会让你非常有动力，也让写作过程不再那么孤独。”对于难以获利的同人社区而言，反馈与互动才是更为重要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AO3是一个纯粹的非营利平台，尽管它需要保存近两千万篇小说以及大量用户数据，但它既没有收取存储费用，也没有设置付费阅读，整个运营团队完全由志愿者组成，但这也成为AO3下线背后最大争议的起因。

就在AO3宣布关闭后不久，一个以Vibe coding方式搭建起来的资源网站ao3.life爬取了AO3的数据，为读者提供作品的EPUB版本以及AI生成的有声书，前三分钟免费，后续则将收取一定费用。ao3.life声称原作者将从中获得91%的收益，网站则只扣除9%的成本。网站上线24小时后获得了126,592名独立用户，但也因此收到了两千多份下架请求。网站创始人Ganesh辩称，出售AI有声书仅仅是为了覆盖网站运营成本。

而类似的分享行为更多发生在Reddit和Discord社区上，一些人公开了他们从AO3下载的作品的Google Drive链接，甚至开始售卖，而作者本应有权决定是否将作品开放以及从中获利。由于同人创作通常是基于原作进行的二次创作，因此天然存在版权方面的暧昧性，这也是为何AO3不允许发布作品获利。但如今，有人正通过售卖链接的方式转卖创作者的心血，这不仅是对其劳作的侵犯，还有可能使得其担负连带责任。事实上，这不是同人文第一次被用于商业售卖，2024年，Etsy就曾出现过将同人文重新包装并印刷出售的事件。

AO3的下线维护似乎只有一个月时间，但却突显出了同人社群不得不面对的种种问题以及需要回应的挑战：不存在一个永久可靠的分享平台，人们不得不开始思考如何保存资源；基于互动的非营利同人社区如今也要面对版权和AI爬虫的威胁。“这就是我们的9.11”一位读者如此总结。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撰文：侯嘉煜，编辑：李欣媛、姜妍，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