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百年的同一条路:唐朝为何两次把命运交给了四川?

国家人文历史 · 人文与思想

原创 闲敲棋子落灯花 2026-11-08 19:02 北京

理解两个人的选择,需要先看长安的位置

本 文 约 4200 字

阅 读 需 要 13 分钟

广明元年(880),黄巢大军向关中逼近。长安城内,宦官田令孜向唐僖宗提起了一件往事:“昔安禄山构逆,玄宗幸蜀以避之。”

一百多年前,潼关失守,唐玄宗离开长安,最终进入成都。如今,又一场战乱威胁京师,田令孜准备再走一次这条路。第二年,唐僖宗也抵达了成都。

两人面对的敌人不同,身边的臣僚不同,却先后都去了四川——这似乎有些令人费解。李白笔下的蜀道,“难于上青天”。带着随从翻山越岭,既要躲避追兵,还要解决沿途供给问题,为什么偏偏选择这条难走的路?

答案就藏在蜀道的两端。一端是容易遭受东方战火冲击的关中,另一端则是群山环绕、物产丰饶的成都平原。群山可以提供庇护,但能否让朝廷重整天下,还要看山川之外,唐朝究竟还剩下多少力量。

《明皇幸蜀图》,玄宗避难入蜀。来源/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

蜀道虽难,山后却能安顿一个朝廷

理解两个人的选择,需要先看长安的位置。长安的防卫很大程度上依赖关中外围的关隘,东方敌军一旦突破潼关,京师便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安禄山叛军与黄巢军队进逼长安,先后造成了这样的局面。仓促出走,首先要离开敌军推进的方向。从关中转向西南,经过秦岭、汉中,再穿越蜀北山地进入成都,能够逐渐远离战场中心。

影视作品中战火后残破的大明宫。来源/《大明宫》

这条路上的山险,此时便有了另一种意义。部队越多,对粮食和运输的要求越高,狭窄的山道与沿途关隘,也就越容易成为进军的阻碍。退入蜀地,朝廷便能利用山川争取时间,避免始终处在敌军随时可能逼近的平原地带。当然山险无法保证绝对安全,它的价值在于增加进攻的成本,让避入其中的人有机会重新组织防御。

但如果只有山险,四川还不足以成为目的地。一个人可以暂时躲进山谷,一个朝廷却需要长期的供给。随行军队要吃饭,官员要办公,各地的奏报与诏令需要往来,离开长安之后的政治活动仍然要继续。避难之所既要守得住,也要养得起人。成都及其腹地,恰好具备这样的条件——这里所说的“四川”,主要指两次进入的蜀地,尤其是以成都为中心的地区,并不等同于今天的行政区划范围。成都平原的富庶,有着漫长的积累。《华阳国志》记载,李冰治水,通过分流、灌溉开发稻田,使当地农业生产拥有了较好的水利条件。此后长期的经营,让这片平原成为山地环绕之中的重要产粮区。古人对蜀地“水旱从人”的赞叹,指的正是这种依靠水利调节农业生产的能力,到了唐代,蜀地的经济分量依然受到朝廷重视。

陈子昂曾在讨论西南军事行动时说:“蜀为西南一都会,国之宝府,又人富粟多,浮江而下,可济中国。”他同时强调:“蜀所恃,有险也;蜀所安,无役也。”这些话虽然针对的是另一场军事争论,却清楚地说明了唐人眼中蜀地的两项长处:有山川可以凭借,也有物资能够供应。

山险与富庶,缺一不可。只有险阻,朝廷可能困于其中;只有财富,又容易成为战乱争夺的目标。成都平原恰好把两者结合在了一起。蜀地也并非与外界完全隔绝,向北的道路可以连接汉中与关中,向东的水路则能通达长江沿岸各地,朝廷进入成都之后,依然有条件接收各方消息、发布诏令,静观局势变化。不过,这些只是理论上的条件。真要把朝廷送进成都,还需有人提前作出安排。

山川之外,还要有人接应

唐玄宗入蜀之前,杨国忠已经为这条退路做了准备。当时,杨国忠身居朝廷,同时遥领剑南节度使,实际留在当地处理事务的是崔圆。安禄山起兵后,杨国忠便让蜀中预备物资,以便情况危急时前往。《旧唐书》记载,崔圆探知朝廷可能入蜀,便“增修城池,建置馆宇,储备什器”。等玄宗到来,接待所需的建筑与设施已经准备妥当。可见玄宗选择四川,既是看中了当地的条件,也与杨国忠在剑南的权力关系直接相关。蜀地对他而言,不只是富庶的远方,而是已有官员经营、能够妥善安排接待的去处。但这条退路,在途中一度遭到质疑。

马嵬之变后,杨国忠被杀。随行军士担心蜀中将吏多与杨国忠有关,继续前往是否安全。有人建议转赴河陇,也有人提出灵武、太原等方向。队伍究竟往哪里走,并未因离开长安就彻底确定下来。这些争论说明,四川不是唯一的选择。能否继续入蜀,还取决于随行军队是否愿意跟从,以及沿途能否得到补给。到了扶风,一批原本准备运往京师的成都春彩,恰好与玄宗的队伍相遇。《旧唐书·韦见素传》记载,这批绢帛有十万匹。玄宗用它赏赐军士,并允许众人自行决定去留,军心才有所安定。此事看似只是旅途中的插曲,却把蜀地的财富变成了眼前可用的物资。对一支仓促离京的队伍来说,成都能提供的供给,此时已经比遥远的地理优势更加具体。玄宗最终进入成都,得益于山川形势、地方准备与沿途应变的共同作用。

影视作品中唐玄宗与杨贵妃夜色中相对。来源/《大明宫》

到了唐僖宗时,田令孜对这条退路的安排更为直接。黄巢威胁京师之前,他已经设法把几个自己人安置到通往蜀地的重要位置。陈敬瑄出任西川节度使,杨师立出任东川节度使,牛勖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陈敬瑄是田令孜的兄长,杨师立、牛勖是田令孜的心腹。从汉中到成都,沿途几个关键地区都有人可以接应。

即便如此,僖宗离开长安之后,也没有马上一路直奔成都。他最初只带着数百名神策军出城,经骆谷南行。途中,凤翔方面的郑畋曾请求僖宗留下,僖宗没有答应。他认为那里离敌军太近,不如先到兴元(今汉中一带),再征集军队收复京师。

兴元比成都更接近关中,便于联络北面的战事。但问题在于,聚集到僖宗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当地储备不足,难以长久供应。这时,陈敬瑄派出步骑三千人前来奉迎,请僖宗继续前往成都,田令孜也极力劝说。僖宗遂从兴元南下,于中和元年(881)进入成都。综上,凤翔太近,兴元太薄,成都则既有相对宽裕的物资,又有已经准备接驾的地方长官。将这些实际条件放在一起,僖宗的选择便不难理解了。

群山能够阻隔兵锋,粮食能够供养队伍,地方长官还须愿意调兵出钱,接纳这个突然到来的朝廷。三者齐备,四川才真正成为朝廷能够抵达并停留的避难之地。但地方力量既然能够接住朝廷,也就有机会更深地介入朝廷。两次避难的差别,正是在这里逐渐显露出来的。

两次避难之后,是两个不同的大唐

玄宗在蜀中安顿下来时,北方已经出现了另一个政治中心。与他分途而行的太子李亨抵达灵武,依托朔方的军政力量即位,是为唐肃宗。那时北方还有兵可集:朔方、河东的军镇大体完整,郭子仪、李光弼的军队还能听朝廷调遣。此后,平叛战争便逐渐围绕肃宗展开;灵武则凭借北方的军事资源,成为重新组织战争的立足点。后方的安全与前线的动员,很难由一处地方完全兼顾。玄宗虽然在四川保住了性命,却逐渐退出了权力中心。不过大唐的局面仍有挽回的余地。至德二载(757),唐军在回纥军队的协助下先后收复长安洛阳。安史之乱尚未结束,但朝廷已经重新进入两京。同年十二月,玄宗也回到了长安。

一百多年后,唐僖宗依然是唐僖宗。可在名号之下,朝廷能够支配的资源已经远不如前。各路军队经过长期战争收复长安,黄巢随后败亡。中和五年(885),僖宗终于离开成都,于三月回到京师。《资治通鉴》称长安“荆棘满城,狐兔纵横”,这座曾经容纳四方宾客的都城,已经遭到战争的严重破坏。

比宫室残败更加棘手的,是朝廷的钱粮。地方军镇在长期战乱之下控制赋税,许多地区不再正常向中央输送财赋。唐僖宗回到了京城,朝廷供养军队的能力却没有随之恢复。京师要养兵,要维持日常运转,但能够实际征取的钱粮十分有限。田令孜试图控制河中地区的盐池财利,由此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发生冲突。朝廷下令调离王重荣,王重荣拒不奉诏,转而联合李克用对抗田令孜一方。争执最终变成战争,田令孜调集的军队战败,李克用的兵锋直逼京师。就在回京当年的十二月,僖宗再次离开长安,随后辗转凤翔、兴元。

四川已经完成了避难之地的任务。可都城收复之后,朝廷征不到足够的钱粮,调不动拒命的节度使,军事冲突爆发,只能再次出走。玄宗、僖宗两次避难,都需要借助地方力量,但后者对朝廷的牵制已然更深。

蜀地自身同样在发生变化。正如陈乐保在《唐末剑南三川的军政格局演变》中提到僖宗入蜀前后当地军政关系的变化:田令孜通过亲信控制三川,为朝廷入蜀创造了条件,却也打破了原有的权力平衡。随着局势变化,各方依靠自己的军队争夺地盘,朝廷对这一地区的控制逐渐受到侵蚀。

曾经的退路,开始有了自己的进退。

《明皇幸蜀图》中的随行人马。来源/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

僖宗之后,唐昭宗试图调离陈敬瑄,让新的官员接掌西川,陈敬瑄却拒绝交出权力。朝廷随即出兵讨伐,参与其中的王建逐渐壮大,最终夺取成都,占据西川。王建曾经护卫唐僖宗,如今,这位昔日护驾的将领,已然成为蜀地的实际统治者。朝廷虽仍可授予官爵、颁发诏命,却越来越难以决定谁真正掌握当地的兵马与财赋。

避难能争取多少时间,与争取来的时间最终能用来做什么,是两回事。人可以离开四川,可朝廷失去的权力,却难以随着车驾一道带回长安。

天祐四年(907),唐朝灭亡。就在这一年,王建在成都称帝,建立前蜀。《资治通鉴》记载,他登基之前,曾率吏民为唐朝举哀三日。此时,许多唐朝衣冠士族已经避乱入蜀,王建礼遇并任用他们,让他们恢复旧时制度,因此蜀中的“典章文物有唐之遗风”。

成都又有了唐的模样,衣冠典章之间,那个曾经万国来朝、海纳百川的大唐,留下的一缕遗风,在蜀中延续。

参考文献:

[晋]常璩:《华阳国志》卷三《蜀志》。

[后晋]刘昫等:《旧唐书》卷一百零八《韦见素传》《崔圆传》。

[宋]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一百零七《陈子昂传》。

[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八、二百二十、二百五十三、二百五十四、二百五十六、二百六十六。

[宋]欧阳修:《新五代史》卷六十三《前蜀世家》。

 陈乐保:《唐末剑南三川的军政格局演变》,《中国史研究》2018年第3期,第97—109页。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ND

作者 | 闲敲棋子落灯花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编辑 | 刘昭君 杨雅荔(实习)

校对 | 王旭

推荐

生于海,长于潮,兴于汇

自16世纪中叶起

澳门如一颗璀璨的明珠

牢牢镶嵌在中西交往的远洋贸易网络之中

想要读懂澳门,不必远求史册

濠江内外的博物馆像一面面镜子

各自映照出澳门的不同侧面

点击下方封面,即可购买

↓↓↓

图片

“在看”的永远18岁~

跳转微信打开

查看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