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数量第一次比孩子多,养老金“撑得住”吗?
原创 鲁伟 2026-11-08 18:53 北京
2025年,每100个劳动年龄人口,对应23个老人、22个少儿。对此,应该知道些什么
文|《财经》记者 鲁伟
编辑|朱弢
23比22。
2025年,中国每100个劳动年龄人口,对应23个65岁及以上老人、22个0岁-14岁孩子。这是1982年有可比数据以来,“养老”的担子第一次重于“养小”。
这一数据出自《中国统计年鉴2026》。2025年,全国0岁-14岁人口约2.12亿人,占总人口15.1%;65岁及以上人口约2.24亿人,占15.9%。总抚养比45.1%,其中少儿抚养比22.0%,老年抚养比23.1%。
两个数字只相差1.1个百分点,但这个交会点走了近十年。2016年,老年抚养比只有15%,此后逐年抬升,2024年已与少儿抚养比几乎持平,2025年完成反超。同一年,65岁及以上人口数量也首次超过0岁-14岁人口。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教授姜全保分析,这次反超是少子化、老龄化与劳动年龄人口下降相互叠加的结果,也是抚养结构的一个转折点。人口抚养结构的重心进一步向老年端转移,也提示公共服务需要适应儿童养育与老年照护相对需求的变化。
很多人看到这里,第一反应是“负担来了”。但如果把这本账摊开看完,负担远不是全部。
最直观的一层,是老人的增多来自“长寿的胜利”。2025年,中国人均预期寿命达到79.25岁;1981年还是67.8岁,四十多年间延长了11岁多。2026年7月国务院印发的《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30年,人均预期寿命达到80岁,主要健康指标进入高收入国家行列。让更多人活得更久,本身就是发展的目的,而不是发展的代价。
更重要的是,“十五五”规划纲要专门用两章阐述“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和“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并将“人口高质量发展”单独成篇。2025年7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下称“中办、国办”)印发《育儿补贴制度实施方案》,从当年1月1日起,向3周岁以下婴幼儿每年发放3600元——这是1949年以来首次大范围、普惠式、直接性向群众发放的民生保障现金补贴,预计每年惠及2000多万个婴幼儿家庭。
而变化本身,还藏着新的经济叙事。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测算,2025年,中国银发经济规模已突破9万亿元,到2035年有望达到30万亿元。抚养比反超的另一面,是一个愈加庞大的市场,也是一次对“老年”的重新定义:2.2亿老人不只是被赡养的对象,他们的健康、照护和消费需求,正在撑起一门万亿级的生意。
老人第一次多过孩子
什么是抚养比?
抚养比又叫抚养系数,指非劳动年龄人口与劳动年龄人口(15岁-64岁)之比。少儿抚养比是0岁-14岁人口与15岁-64岁人口之比,老年抚养比是65岁及以上人口与15岁-64岁人口之比,两者相加是总抚养比。2025年,全国15岁-64岁劳动年龄人口约为9.69亿人,占68.9%。总抚养比45.1%,意味着每100个劳动年龄人口,对应45个被抚养人口,其中23个是老人、22个是孩子。
需要注意的是,抚养比衡量的是人口年龄结构所决定的潜在抚养关系,而非实际的供养关系。65岁以上的人不是都不工作,劳动年龄人口也不是都在就业。它是一把标尺,量的是人口年龄结构,而非现实中的供养负担。
这把标尺上的刻度,四十多年间走出了一个完整的换位。《中国统计年鉴2026》披露,1982年,总抚养比为62.6%,其中少儿抚养比为54.6%,老年抚养比只有8.0%。那是一个年轻社会,每100个劳动者背后站着近55个孩子。此后少儿抚养比一路下行,老年抚养比一路上行。2016年老年抚养比15.0%,2021年突破20%,2025年两条曲线完成交会反转。
推动这次交叉的,是几股趋势的叠加。
一股是寿命的延长。2025年中国人均预期寿命79.25岁,其中男性76.71岁、女性82.18岁;而在1981年,这一数字只有67.8岁。1982年,全国的死亡率是6.60‰,此后长期稳定在7‰上下,近几年逐步抬升,2025年达到8.04‰。死亡率由稳转升,原因不在医疗卫生退步,而在老年人基数变大——这本身就是人口转型的一部分。
另一股是出生人口的收缩。2025年,全国人口出生率为5.63‰,为有统计以来的最低值;全国总人口较上年减少339万人,自然增长率为-2.41‰。0岁-14岁人口降至21276万,占总人口15.1%。分年龄组看,0岁-4岁人口占比仅3.33%,只有10岁-14岁年龄组(6.41%)的一半多一点——出生端的收缩还在向未来传递。
还有一股是时间因素。1962年到1975年出生高峰的人口,正逐年跨过60岁。2025年,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约为3.23亿人,占23.0%;其中60岁-64岁的“低龄老人”在总人口中占6.99%,推算近1亿人。当前老年抚养比抬升,很大一部分是六十年前那波出生高峰的回声。
姜全保分析,20世纪60年代出生高峰的人口将陆续进入65岁及以上年龄段,这部分人口的规模,早已由过去的出生过程决定,因而老年人口增长具有较强的可预见性;而少儿人口由近十五年的出生队列累积形成,即便生育支持政策逐步见效,也难以在短期内大幅改变这个年龄段的总体规模。
这种“可预见性”,在分省数据中看得更清楚。2025年全国1%人口抽样调查显示,老年抚养比最高的是辽宁(33.72%),其后是上海(29.81%)、吉林(28.98%)、黑龙江(28.36%);最低的是西藏(9.14%)、新疆(12.53%)、广东(14.15%)。少儿抚养比则几乎完全倒序:最高的是西藏(32.76%)和贵州(32.33%),最低的是黑龙江(11.15%)。2025年,西藏人口出生率为11.29‰,相当于全国平均水平(5.63‰)的2倍。
广东经济发达而人口相对年轻,西藏人口结构最年轻但发展水平较低,东北等地则因年轻人口外流而率先变老。各地老龄化进程并不同步。先行地区的经验,比如长期护理保险试点、社区养老、老年友好型社区,后来地区可以参照。
从国际坐标看,日本、德国、意大利等经济体更早经历这一步。这些国家由此建立了一整套制度安排:日本、德国的长期护理保险,多国落地的延迟退休、银发产业等。作为后来者,中国可充分借鉴国际经验,运用护理机器人、智慧养老平台等更先进的技术手段,走出一条后发赶超的养老路径。
养老金“撑得住”吗?
讨论抚养比,绕不开一个最容易被误读的问题:23.1%的老年抚养比,是不是意味着养老金要“撑不住”了? 回答这个问题,关键在于分清两本账。
一本是人口账,即现实中的抚养比:约9.69亿劳动年龄人口对应约2.24亿65岁以上老人,比值23.1%。另一本是制度账:2025年末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参保人数约5.47亿人,其中在职职工约3.95亿人、离退休人员约1.52亿人——大约2.59个在职参保者,对应1个离退休人员。职工医保在职与退休人员之比约为2.60∶1。制度账背后还有国家财政托底:战略储备、国资划转、全国统筹、财政补贴等等。
姜全保提醒,老年抚养比是“年龄结构指标”,不是直接的“经济负担指标”,也就是说,并不能简单理解为每100名就业者供养23名老人。“把它解释为‘年轻人养不起老人’,实际上跳过了从人口结构到经济负担之间的一系列条件。”他还谈到,劳动年龄人口中有在校学生和未就业者,老人中也有人继续就业、拥有积蓄,或者通过照顾孙辈支持子女工作,家庭内部的代际支持具有双向性。
误读之外,更值得注意的是,压力也并非单向累加。姜全保分析,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年轻队列正在替代退出劳动力市场的老一代,为从“人口数量红利”转向“人力资本红利”创造了条件;教育和技能积累,加上技术进步,尤其是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的应用,可以缓冲劳动者数量减少的影响。“在就业和生产率改善的条件下,实际经济压力的增长,会比年龄抚养比所显示的更加缓和。”姜全保说。
这个判断,和舆论场近期的一次交锋对得上。近日,《人民日报》“人民锐评”刊发《“养老金要崩盘”?用“三本账”穿越认知迷雾》,直指一些自媒体渲染养老金“撑不住”“年轻人养不起老人了”的论调,是在挑动对立、制造焦虑。文章算了“三本账”:“结构账”——养老金是制度化的跨期保障,个人在劳动期缴费,获得的是未来的领取权,谁也不是谁的单向负担;“公平账”——养老金计发遵循多缴多得、长缴多得,并非谁亏欠了谁;“长远账”——社会保障的物质基础取决于经济总量和劳动生产率。迄今为止,世界上还没有公共养老金制度破产的先例。
但是,面对形势的变化,也需要有所作为。
制度的调整,早已开始。姜全保提示了一个容易忽略的细节:23.1%的老年抚养比是按65岁的口径算的,但在渐进式延迟退休改革前,男职工60岁、女工人50岁、女干部55岁就开始领养老金了。这意味着,人们通常还没到65岁,就开始领养老金了,制度实际面对的抚养压力,比23.1%显示得更紧。延迟退休要缩小的,正是这道差距。
退休年龄这一端,全国人大常委会2024年9月通过决定,从2025年1月1日起,用15年时间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男职工逐步延到63岁,女职工逐步延到55岁、58岁。这是职工法定退休年龄自20世纪50年代确定后,70多年来的首次调整,一边扩大缴费的队伍,一边放缓领取人数的增长。与之配套的,还有弹性退休制度和养老金最低缴费年限的渐进调整。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深入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健全养老事业和产业协同发展政策机制,促进老有所养、老有所为、老有所乐。
国家发展改革委社会发展司司长刘德春表示,老有所养,就是要逐步提高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推进长期护理保险,发展社区嵌入式养老服务、家庭养老床位和互助性养老,改造升级2000个公办养老机构,护理型床位占比达到73%;老有所为,则是优化就业、社保等方面的年龄限制,深入开展“银龄行动”;老有所乐,主要是强化老年人优待和权益保障,培育壮大银发经济,发展老年大学。
另一端,对“养小”的投入同样在加码。除前述育儿补贴,“十五五”规划纲要还要求:探索建立补贴标准动态调整机制,推动3岁以下婴幼儿入托率提高6个百分点,实现地市级托育综合服务中心全覆盖,全面落实生育休假制度,推进辅助生殖技术规范有序应用。
政策怎么统筹?
姜全保的建议是,养老与生育政策要从“分头施策”走向“以家庭为单元的统筹支持”。照料需求集中在同一个家庭时,会挤占中间一代的工作时间;完善养老服务,可以减轻年轻家庭的照料压力,发展托育,也能减轻祖辈隔代照料的负担。未来五年最优先的抓手,是补齐普惠照护服务,把“一老一小”支持落实到家庭日常生活——托育收费是否可承受、开放时间能否衔接家长上班,老人能否获得助餐、康复和上门照护,都直接决定服务能不能真正减负。
孩子少了的另一面
抚养比重心的切换,不只是社会保障的课题,变化最先出现在产业端。
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编制的《银发经济蓝皮书(2025)》测算,2025年,中国银发经济规模已突破9万亿元,占GDP比重约6%;预计到2035年,规模有望达到30万亿元左右,占GDP比重升至约10%。
2024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提出4个方面26项举措。这是国家层面首个以“银发经济”命名的政策文件,既部署老年助餐、居家助老、养老照护等“急难愁盼”,也前瞻培育智慧健康养老、康复辅助器具、抗衰老、养老金融等七大潜力产业。
需求端的变化比产业端更快。2025年,进入老龄阶段的主力是“60后”,他们有养老金、有房产、有消费意愿,是中国第一代“会花钱”的老人。2026年4月,据《中国老年》杂志等多家媒体报道,多地老年大学、开放大学密集发布教师招聘公告,除了声乐、书法、舞蹈,还专门招聘能教AI应用、视频制作、无人机操作的老师。老年大学“一座难求”,课程表中不但包括养生保健,还有人工智能。其中约1亿低龄老人(60岁-64岁),同时是“银龄行动”的志愿者、社区照护的提供者、银发经济的消费者。
孩子少了的另一面,是人均教育资源的改善。教育部《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全国学前教育在园幼儿3225.52万人,较2020年峰值(4818.26万人)减少约三分之一;小学在校生约1.02亿人,比上年减少406万人。班级变小了,一个老师要教的学生也变少了。“十五五”规划纲要顺应这一趋势,提出稳步扩大免费教育范围、探索延长义务教育年限、新建改扩建1000所优质普通高中,推动劳动年龄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从11.3年提高到11.7年。孩子少了,但每个孩子能分到的教育资源和关注更多了,这是从“人口红利”转向“人才红利”最直观的注脚。
同样的逻辑,也发生在养老与育幼设施的空间腾挪上。近年,多地出现幼儿园转型社区养老服务设施的案例,被叫作“幼儿园变养老院”。牌子换了,房子还是那栋房子,服务对象从孩子变成了老人,减少了浪费,增加了供给。
更深的变化,发生在家庭与社会的分工上。2025年全国1%人口抽样调查显示,全国平均家庭户规模降至2.52人——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时,这个数字还是3.44人。一人户家庭占比26.4%、二人户占比33.2%,两人及以下的小户合计接近六成。当“三代同堂”不再是常态,养老和育幼就不可能继续默认由家庭独自承担。“十五五”规划纲要给出的方案是一个组合:社区嵌入式养老服务、家庭养老床位、互助性养老、长期护理保险——把原来发生在家庭内部的功能,一部分移交给社区,一部分移交给专业机构,一部分用保险制度共担。
变化也在细节里。2025年全国结婚登记676.5万对,比上年增长10.8%。在婚姻登记“全国通办”等便利化改革之后,这个长期下行的指标出现了少见的反弹。虽然反弹的持续性仍待观察,不过它至少说明:登记便利化释放了一部分被流程拖住的需求;而回升能不能延续,还要看住房、托育与收入预期能否同步改善。
姜全保强调,“既要养老、又要养小”是常态,要把就业放在首位——没有就业,就没有抚养能力。家庭规模缩小也是常态:家庭变小之后,养老育幼的代际支持减弱,传统家庭抵御风险的方式受到挑战。应对之道,是把过去由家庭默默承担的那份“隐形福利供给”,逐步转化为可预期、可获得的社会化保障,让政策的落点从传统的以个人为单位,转向以家庭为单位。
责编 |李煜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