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赶走”了内塔尼亚胡
原创 曹然 2026-11-08 21:01 北京
“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已成为美以关系转折点。”
当地时间11月8日,以色列总统赫尔佐格正式授权正直党领导人、以色列国防军前总参谋长加迪·埃森科特组建新政府。这意味着,现任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政治生命,很可能就此结束。
此前,在10月27日举行的以色列议会选举中,内塔尼亚胡阵营获53席,埃森科特阵营获48席,均未达61席组阁门槛;阿拉伯裔政党则获19席。11月3日的美国中期选举结束后不久,阿拉伯裔政党拉姆党领导人阿巴斯支持埃森科特,让这位反对派领导人获得67名议员支持,得以竞争总理。
“美国中期选举结果,对埃森科特的胜利非常关键。”以色列政府前高级官员、美国智库“美国中东项目”(USMEP)主席丹尼尔·列维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埃森科特阵营中的不少右翼议员,原本拒绝和阿拉伯裔政党进行任何合作,但随着美国“亲以”政客纷纷在中期选举中落败、美国副总统万斯公开提出要反思美以关系,绝大多数以色列政客意识到,“如果还想挽救美以关系,赶走内塔尼亚胡比什么都重要”。
从11月8日开始,埃森科特将有28天时间组建新政府,总统最多可以再给他14天延期。如果组阁失败,以色列或将重新举行议会选举,内塔尼亚胡也有机会再次上台。不过,11月8日,阿巴斯表示,哪怕阿拉伯裔政党不能和埃森科特阵营达成联合执政协议,阿拉伯裔的19名议员也将投票支持埃森科特上台。
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列维透露,美国最重要的亲以色列游说团体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AIPAC)也希望埃森科特组建新政府,“觉得这样就足以挽回美国两党对以色列的敌意”。列维认为,埃森科特可以和美国两党进入短暂的蜜月期,但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已经成为美以关系的转折点,以色列在美国选民心中的形象已被重塑,“一切是因为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违背了根本的政治逻辑”。
列维出身英国犹太望族,曾担任以色列总理拉宾、巴拉克的高级顾问,参与了20世纪90年代的巴以和平进程,目前仍活跃在美国政策界。他担任联合创始人的美国进步犹太裔游说团体J Street,在本次美国中期选举中支持了一系列批评内塔尼亚胡的国会候选人,得到该组织背书的候选人中有98%成功当选。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6日,以色列耶路撒冷,一辆公交车上出现利库德集团的竞选广告,印着内塔尼亚胡和特朗普的头像。图/视觉中国
互相“坑”了对方
《中国新闻周刊》:11月8日,以色列正直党领导人埃森科特获得67名当选议员支持,获授权组阁。如果一切顺利,埃森科特将成为以色列总理。有观点认为,美国中期选举的结果,让多数以色列议员觉得与“得罪美国”的内塔尼亚胡结盟已经不是一个可行的选择,埃森科特因此才得以走向胜利。美国中期选举,与以色列政治的关联到底是什么?
列维:这个问题要从美以伊战争说起。不能说这场战争决定了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的结果,但对伊朗战争,确实前所未有地在中期选举中成为公共讨论的核心内容,在不少选区的具体选战中都非常突出,而其中的核心焦点又联系到了以色列和美以关系问题。
副总统万斯在共和党选举失利后列举的四点教训,其中两点直指对伊朗的战争和美以关系;另外两点——生活成本的“可负担性”危机和对“美国优先”的背离,实际上也都与以色列和美以伊战争相关。亿万富翁、政治腐败等本次选举中的其他焦点问题,同样与特朗普家族“发战争财”等争议相互关联。
在这里,美国选民关心的并非中东局势,而是认为:以色列游说特朗普,将美国拖入和伊朗的战争,对美国的油价、物价、通胀造成了重大影响,并且是以“以色列优先”替代了“美国优先”。
战争发生前,民主党基本盘对美以关系的看法,已经在2023年10月爆发的加沙人道危机后发生逆转。今年中期选举的新情况是:围绕伊朗战争的辩论,在共和党的基本盘内爆发了。在此之前,以色列从来都不是共和党政治叙事中的一个“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犹太裔选民,在这个问题上也持有和其他族裔选民一致的立场。民调显示,约75%的犹太裔选民在本次中期选举支持了民主党籍的国会两院候选人。犹太裔选民本来就整体倾向民主党,所以这个数据并不令人意外。但这意味着,一些亲以游说团体煽动的所谓“美国犹太人生活在恐惧中”“犹太人因为民主党‘反以’而离开”的谎言,完全破灭。
从根本上说,特朗普、以色列政府以及亲以色列政府的美国政客,犯了一个美国政治中最大的错误:自美军入侵伊拉克后,过去二十余年,美国政府在中东进行军事冒险,从来都不受选民欢迎。特朗普深知这一点,他是打着“和平”“反战”旗号上台的。特朗普及其团队以为,对伊朗的战争不涉及美军地面部队的大规模部署和长期占领,就“不一样”。但事实证明,只要战争对美国国内经济社会造成重大冲击,美国选民就不会接受。
《中国新闻周刊》:美国选民和两党立场的变化,又如何反过来影响了以色列的政治走向?
列维:最重要的是,美国中期选举的结果,让埃森科特获得了与阿拉伯裔政党结盟的合法性。在竞选期间,拒绝与阿拉伯裔政党联合组阁,是埃森科特及多数以色列主流政客都做出过的承诺。但10月27日选举的结果是,埃森科特和内塔尼亚胡的阵营都未能“单独过半”,而阿拉伯裔政党获得了前所未有的19个席位,成为支持新总理诞生的关键力量。这让组阁谈判一度陷入僵局。
如今,在美国中期选举结束后,埃森科特等政客终于可以公开说:“是的,我们是做出过承诺,但形势变了,我们在世界上最重要的关系——同美国的关系——正面临严重危机,这会给以色列的安全带来灾难性后果,国家安全才是第一位的,所以我们需要不惜一切手段,先把破坏美以关系的内塔尼亚胡赶走。”
不再为战争“陪葬”
《中国新闻周刊》:这是否意味着,如果以色列新政府顺利诞生,埃森科特将采取一系列和内塔尼亚胡不同的政策,特别是在安全政策上变得理性?
列维:我对此并不乐观。埃森科特阵营的基本立场是:美以关系确实存在问题,但问题不大,关键在于以色列需要亮出一套不同的领导班子,调整一下自己的政治修辞,表达出愿意推动中东和平的意愿,问题就会烟消云散。
所以,我们可以期待一些实用主义的转向,比如与阿拉伯裔政党的有限合作。虽然埃森科特阵营的政客们,在以色列议会选举期间都曾对巴勒斯坦问题放出“狠话”,但以色列政治人物素来善于变卦。一旦掌权,他们就可以说:“我们之前没有意识到情况有多糟,内塔尼亚胡留下的烂摊子比我们此前所知的更具灾难性,我们的军队很疲惫,我们受到的国际孤立亟须被打破,所以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新措施。”
但是,由于拼凑起来的“反内塔尼亚胡”执政联盟很脆弱、意识形态很复杂,埃森科特政府将是非常不稳定的,任何微小的联盟破裂都可能导致新政府在一年之内面临解散重选的危机。在这种情况下,政策转向很可能浮于表面或很难持续。
唯一值得观察的是:新政府是否会将内塔尼亚胡送进监狱,从而彻底终结其政治生命。在以色列,像内塔尼亚胡这样政治手腕极其娴熟的人物非常罕见,没有他的以色列右翼将变得碎片化,这很可能使得以色列政治整体上回到更加中庸、理性的轨道上来。
《中国新闻周刊》:另一边,据美国媒体披露,在中期选举失利后,特朗普反而在考虑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他真的会继续进行军事冒险吗?以色列新政府会配合吗?
列维:任何人都无法准确判断特朗普的下一步行动。我们看到了万斯副总统相对理性的表态,但他只代表白宫内部的一种声音。这种立场是:“总统先生,我们已经上了一次内塔尼亚胡的当,结果很糟,我们再也不能这样做了,任何军事升级都不会让我们得到想要的结果。”
但也有另一种声音说:“我们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没有完全听取内塔尼亚胡的意见,如果我们如他说的那样全力以赴,对打击手段和规模不做任何限制,不惧怕升级局势,我们可能早就赢了。”此前一段时间,正是这种声音影响了特朗普。
相对乐观的是,对共和党、民主党以及以色列方面而言,本次美国中期选举已经充分表明,美国社会不存在支持军事介入中东局势的政治意愿。这一点将在美国两党2028年总统选举的政纲中体现出来,也会被以色列新政府所注意。也就是说,不论特朗普怎么想,多数政治人物都不会再为战争“陪葬”。
“短暂蜜月期”
《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美国民主党内的进步派赢得了一系列标志性的胜利。有观点认为这将显著改变民主党在美以关系和巴勒斯坦问题上的立场,但也有观点担忧“壮大的民主党”会变成“更分裂的民主党”,导致中期选举的“蓝潮”不可持续。你怎么看?
列维:首先,民主党转变对美以关系的传统立场,是从2023年底开始的。伴随加沙愈演愈烈的人道危机,这种转向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2025年以来的纽约市长选举、党内初选、中期选举中进步派的一系列胜利,只是把这种转向固定了下来,而不是像2024年时那样:当时,即使党内多数人很清楚哈里斯在2024年总统选举中失利与民主党在加沙问题上对以色列不够强硬相关,但党内主流会避免谈论这个话题。
值得注意的是,民主党的这种转向,是在党的领导层没有发生变化的情况下,自下而上进行的。在本次中期选举的初选阶段,许多公开批评以色列的民主党进步派人物并未得到党内高层背书,但他们照样获得了成功。而以色列问题被纳入了“蓝潮”中形成的一整套进步派政策议题之内,与全民医保、“可负担性”问题、挑战大企业和亿万富翁利益、数据中心建设问题等并列。
与我们以往的认知不同,这套进步派议程,并不是只在“最蓝”的加州、纽约州等民主党基本盘选区得到支持。在摇摆州和红州赢得参议员、众议员和州长选举的民主党人,主打的就是这些议题——或至少是其中一部分。
所以,当民主党赢得了从联邦到州层面的一系列选举胜利、要解决“下一步究竟要争取什么”的问题时,党内将发生的并不是进步派与传统建制派之争,而是“能获得选票的立场”与“不再受社会欢迎的立场”之间的斗争。从这个意义上说,即使现在还不能说进步派将主导民主党的外交政策新立场,但至少,拜登、哈里斯时代的全面倾向以色列的政纲,很难再在这个政党的竞选纲领中出现了。
《中国新闻周刊》: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AIPAC)等亲以色列游说团体,在本次中期选举中遭受惨败,甚至宣布不再公开为候选人背书。但华盛顿的亲以力量依然强大,它们将如何应对这次失败、重建符合它们需要的美以关系?
列维:据我所知,埃森科特新政府如能诞生,就符合AIPAC等团体中许多人的期望。它们认为这足以将以色列政府重新“包装”一番,“推销”给美国两党。民主党建制派将会配合这种努力,他们将自己视为以色列新政府与民主党进步派之间的桥梁。
共和党方面也是同样。正如特朗普已经表态的,共和党对外宣称“不会再有给以色列的大笔军事援助”,但与此同时,美以联合武器研发资金将被嵌入美国政府和军方的预算,取代旧模式。也就是说,依然会有充足的资金提供给以色列进行军备发展,且会让美以军工企业形成更紧密的相互依存关系。
所以,以色列新政府成立后,美以关系,包括两党和以色列政府的关系,很可能进入一个短暂的蜜月期。
而且,亲以游说团体依然掌握着巨额竞选资金。它们会继续收买或打压媒体,全方位押注“伊斯兰恐惧症”,妖魔化巴勒斯坦;它们会挑动两党内部的争斗,好让“反以”政客因为立场分歧而无法团结;它们还会利用以色列长期以来在美国科技界、人工智能圈子和军工复合体中的关系网,拓展在精英圈层中的影响力。
不过,如果以色列政府不改变其军事扩张的总体政策,上述行动是不足以改变两党内“反以”力量的态度的。美国中期选举结果出炉后,以色列政客拉皮德在社交媒体上宣称,以色列在华盛顿不乏朋友,新政府可以去美国进行“巡回演讲”来挽回关系。对此,新当选的犹太裔美国众议员布拉德·兰德回应说,拉皮德“没有倾听美国选民在说什么,我们并不渴望大张旗鼓地巡回演讲,我们渴望看到对国际法的尊重”。这种观点是有代表性的。
记者:曹然
(caoran@chinanews.com.cn)
编辑:徐方清
运营编辑:马晓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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